茲姆

[狛苗][AU Series]株式会社废人工房 上

山茶:

江之岛开了一家消磨人意志力、令人玩物丧志而变成“废人”的公司。


苗木误打误撞地和江之岛签订下不平等的合同。


阔少狛枝X穷学生苗木


不想让太黑暗的东西出现在狛苗身边,所以文中很多“诱惑”手段做了和谐处理,基本没有杀伤力,如果觉得不合情理,可以脑补替换一下。


有拉灯,不拉的话字数要超5W,所以……如果有人想看拉灯后的内容,我可以把这段补完从要写的单子里往前提提。


 一发完结,上下2P。 / 


(其实是250fo的小礼物)




                     株式会社废人工房


 


    说实话,苗木只是想找份兼职,以支撑自己因经济问题岌岌可危的学业而已。


    他实在不清楚,目前这个状况算是怎么回事。


    多年来在打工方面他的好榜样兼好战友,战刃,放学后鬼鬼祟祟地拉住了他,问他有份钱多活少时间自由的工他要不要做。虽然战刃的样子着实古怪,可苗木禁不住金钱的诱惑——困的生日马上就到了,他手上却没有闲钱给亲爱的妹妹买点什么。掂了掂自己空荡荡的钱包,苗木几乎没用脑子思考,便轻易地答应下来。


    这是他的第一个错误。


    苗木跟着战刃左拐右拐地走过羊肠小径,要不是因为多年培养出来对战刃的无条件信任,他几乎要怀疑对方想拐卖自己了;随着华丽庭院的出现,他逐渐加重的不安烟消云散,这柳暗花明的转折,令他不禁松了口气。


    什么啊。这不是好好的公司嘛。


    战刃也不是每次都会推荐他去黑心小作坊、血汗工厂,或者各种各样奇怪的地方啊。


    苗木的面前是非常广阔的一处庭院。雕刻着玫瑰花的铁艺大门后,巨大的喷泉正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闪光。草坪非常平整,苗木甚至可以闻到潮湿的泥土混杂着新鲜青草汁液的味道——应该刚刚修过没多久。再往后看去是一栋五层高的巴洛克式建筑,墙壁上纷繁复杂的金色雕花,在背景大片的玫瑰粉的衬托下,看得苗木眼睛都花了。他揉揉眼睛,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幻觉,因为这栋满是异国风情的建筑里,不知为何挂了不少红色的长型提灯。


    “苗木同学,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在苗木转身研究围墙上公司名称的时候,战刃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向前者提议道。


    “你在说什么,战刃同学?”太过专心于眼前奇怪文字的苗木,完全没听清楚战刃的话。


    而这是他的第二个错误。


 


                    株式会社废人工房


          Good-for-Nothing Studio Co., Ltd.


 


    闪闪发光的大理石上挂着的黑色牌子,写着这样两行令人无法理解的字。按照道理来说,这应该是这所公司的名称——尽管上面每个字苗木都认识,可把他们组合到一起,他就不确定自己是否认识。或者说,他情愿自己不认识。


    不然这家公司,究竟是干嘛的……?又是怎么通过注册的?


    苗木觉得晕眩。他扶着额头,随即在耀眼的阳光中看到了,造成自己之后整夜失眠的罪魁祸首。


    女人翘着一只脚,站在大理石围墙上。她手里拿着一把和纸伞,身上穿着改良的和服——和服下摆里绕了十几层不同样式的蓬松蕾丝,有几层蕾丝的边缘还绣了夸张的褶皱花边。当然,这不是最瞩目的,在所有的不合情理中,女人短到不可思议的裙摆才是最吸引人注意的。苗木不知道她怎样做到如此地步还没走光,可能是因为腿长吧。


    “唔噗噗噗,欢迎光临。”女人收起自己的和纸伞,以伞尖为支撑,轻盈地跳下围墙——苗木红着脸转过头去,慌忙避开女人飘扬裙裾下可能露出的任何风光。


    “盾子酱~”还没等苗木说什么,战刃的妹病就再次毫无预警地发作。其实根本不用其它,只要看到战刃那一脸痴笑,就能明白眼前脑子显得不太正常的女人是江之岛——前者嘴中无所不能的亲爱妹妹。


战刃的生活由两部分组成:疯狂打工和狂热吹嘘妹妹。前者把战刃的交际圈限定在打工仔之间,后者把这些打工仔从她的身边全部吓走。有着困的苗木先前很能理解战刃,尽管他从未见过后者的妹妹,可毕竟妹妹是那么可爱的存在。


    然而,战刃嘴中爱称为“盾子酱”的女人出现后,他发现自己之前太天真了。


    眼前这个女人,明显不在他头脑中“妹妹”概念涵括的范围内。


    “残念姐,谢啦。原本以为你下不去手呢。”江之岛拖长声调说着,她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感激的意思,“好了好了,我们步入正题吧。你,苗木同学~”江之岛再次撑开和纸伞,不怀好意地呲牙笑着逼近苗木。


    “你不是想赚钱吗?”


    在伞的阴影下,江之岛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寒光泠泠。


 


    接下来的发展更类似于绑架。江之岛指挥战刃拉扯苗木的衣领,把他一路拖进豪华的办公楼中——路上战刃满是自傲地和苗木介绍,这处建筑的建造经费有一半是她打工赚来的——苗木的惨叫和抗议全然无效,起码对于江之岛没有任何效果。在苗木每一声惨叫后,战刃都会歉意满满地向他道歉,却怎么也不肯撒开自己的手。


    “既然到了这一步,苗木同学,除非盾子酱改变心意,否则你走不掉的。”战刃说,“不过你放心,我会负起责任保护你生命安全的……!”


    ……听起来一点也不叫人安心。


    苗木怨念地注视着战刃松开自己的衣领,他们现在正在一张镶着金边的巨大白漆木长桌前。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江之岛就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扔在他眼前。她不顾他本人意愿,猛地抓起他的整只手掌塞进印泥中,又把这只手重重地拍在好几张文件上。


    “笔~”江之岛漫不经心地向战刃说。她一手把苗木的头按在桌子上,防止他逃走,另一手则握着他满是印泥之手的腕部。战刃拿过一只华贵的钢笔后,江之岛便随意擦了擦苗木手上的印泥——苗木在这个过程中发出痛苦又不甘心的闷声——又将钢笔塞进对方手心。她攥着他不情愿的拳头,歪歪扭扭地依次在好几张纸上,写下苗木诚三个字。


    “成了~”江之岛陡然松开钳制。在苗木伏在桌子上筋疲力尽的喘息声中,她将那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随意丢弃——闪光的金属在洁白的地砖上乒乒乓乓地摔出好远——继续整理起刚刚强迫苗木签字画押的文件。


    “……你让我签了什么?”苗木喘着粗气问。回答他的是江之岛甩在桌子上的几张文件。


    “自己看咯。”江之岛灿笑着说,“顺便一提,这是留给你的那份,所以就算你撕掉也没用喔。”


    苗木颤抖着拿起那几张可怜兮兮的纸。他的眼睛扫过几行字后,瞪得圆圆的。


 


密件


                    废人工房有限公司


                           劳动合同


废人工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甲方”)现聘请 苗木诚(以下简称“乙方”,即职员)为公司正式员工。


一、合同期


本劳动合同是从20XX/03/23 日始,为无固定期限合同。


 


    ……那不就是今天吗?而且,他还在上学啊,怎么做全职?苗木感觉自己的头马上就要炸了。


    像是会读心术一般,江之岛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退学就好了。”


    “没关系的苗木同学,”战刃小心翼翼地保证说,“你可以继续上学的……时间上没有冲突。”


    ……关键问题不是这个吧。苗木翻了个白眼,继续看下去。


 


二、工作岗位


乙方职位是:废人培训师


 


    “废人培训师?”苗木重复道。他的大脑现在像是有一百多个江之岛在叽叽喳喳,吵得他完全不能思考。


    “不然你以为呢,苗木同学?在我这废人工房里你还想做什么?”江之岛像是听到了一个绝顶的笑话,捂住肚子毫无形象地狂笑。“笑得我内脏都要吐出来啦,哈哈哈哈!顾名思义,废人工房就是废人制造厂嘛。不管目标是宿敌还是血亲,只要客人肯付钱,我们公司就会提供竭诚服务!只要是为了某个人的堕落,垃圾食品、电子游戏、奢侈品、金钱,更有甚者X品、X欲、X戮游戏等等等等,本公司任何手段都可以拿出来喔!说实话,至今为止本公司还没有失手过呢!娱乐至死啊,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社会嘛,人类真是好禁不住诱惑呢——啊啊,话说起来,其实从祖先开始就这个德行了嘛,愚蠢的善恶果,哈哈哈哈哈!”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疯狂的江之岛,他觉得不是对方疯了就是自己疯了——可能现在一切都是自己疯癫中的幻象。他咽了一口口水,快速浏览了剩余的部分,觉得生命要从自己可怜的躯体中被抽干。


 


八、乙方的义务


(一)作为甲方的职员,乙方必须无条件听从甲方的所有要求。


(二)乙方终生不能辞职、不能无故旷工。


(三)乙方因违反本合同条款并给甲方造成损失的,需赔偿甲方10,000,000,000日元。


 


    致命一击。


     “你不能,”苗木放下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你不能,这是违法的。”


    “盾子我就是法律喔!”江之岛兴高采烈地展开双臂,这时的战刃贴心地替她戴上王冠、披上披风,最后又双手递给她一根权杖——苗木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样突然出现的,简直就像是变戏法一样。江之岛一手拿着权杖,一手拿着文件,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所以你,苗木同学,必须为我工作到死!因为这是盾子规定的!好啦好啦,我们开始工作吧,苗木同学第一次的目标呢,是商界的小新星呢,狛枝——”


    “我……我不会接受的!”苗木啪地将双手拍在桌子上。“……这种乱来的公司、这种乱来的合同,还有强迫……我,”苗木抬起一只手,攥紧拳头。“我要走法律程序!”


    “你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江之岛感叹道,大大方方地翘腿坐在沙发椅上,好笑地看着苗木对自己怒目而视。“你想浪费力气,那我只能随时奉陪咯。”


 


    接下来的几天苗木一直在课程与兼职的间隙,向律师咨询。本来苗木讲了大概情况后,律师们都会信心满满地向他承诺这个案子没有任何悬念,可只要苗木抛出江之岛或者那所破公司的名号,律师们都闻风丧胆般失去了气势。他们的毫无悬念转了一百八十度——改为信心满满地向苗木保证他会惨败。


    苗木不信邪。尽管没有律师肯帮他,他还是克服一切困难起诉了江之岛的公司。


    然而事实是残酷的。


    在法庭上,江之岛穿了一身大皮草(目前是酷夏),被战刃和几个黑衣男包围着,坐在苗木对面讥讽地笑着。陪审团不理会苗木提交的任何证据。他们坚持称江之岛的倒霉公司没有任何问题、江之岛漏洞百出的合同没有任何问题,同时一个明显眼睛有问题的陪审员拿着两个签名:苗木自己的亲笔签名与江之岛强迫他写下的歪扭字迹,义正言辞地宣称这两种笔记经过专家鉴定相似程度为百分之百。


    苗木的一切请求被驳回。同时他还背上了诉讼费用。


    “苗木同学,你也不要太难过啦……”结果宣判后,舞园竭尽全力地安慰垂头丧气的苗木,“再说,薪水待遇不还不错,比正常水平要高3倍还多呢。不如苗木同学就接受这个现实,做这份工作吧。”


    “可我怎么能……”苗木仍旧不能相信事实,痛苦地挠着头说,“我怎么能去坑害别人啊?!”


    “啊呀,苗木同学。”舞园说,她惊奇地捂住嘴巴,“没人说你必须成功的吧?”


    “诶?”苗木突然有点不能理解,他看向舞园,疑惑地寻求答案。


    舞园开始没有说话,只是向他神秘地笑了笑。


    “就是说,”舞园做出乖巧的表情——这个表情一般是她向老师求情时用的。“你随随便便敷衍一下,不也能照常拿到薪水嘛。”


    舞园提出了非常不得了的建议。


    而不知为何,苗木居然非常不得了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这是苗木所犯的,第三个错误。


 


    苗木半推半就地来到了江之岛的公司工作。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六,他穿了一套不合身的西装,站在敞开的铁艺大门前,不断拉扯自己系得过紧的领带。虽然穿着丝质睡衣的江之岛,当时正忙着在草坪上打高尔夫,可她也没忘了抓紧机会嘲笑苗木。


    战刃放下替江之岛扇风的小扇子,转身带苗木去他的办公室。他们一路路过地上的巨坑——苗木记得这里之前是喷泉,战刃解释说是江之岛想换个现代点的雕像——还有被打翻的长型提灯,进入了办公楼的大厅。


    “这就是你的办公室。”听战刃的语气,她好像觉得这是天下再寻常不过的事。


    “哪儿?”苗木站在大厅中央,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一整层。”战刃轻描淡写地解释道,“盾子酱有时候会做些翻新,但大体上不会拆楼。你可以放心。”


    大体上?!拆楼?!


    “盾子酱说今晚八点要出任务,去见目标人物。东侧走廊的第二个房间里有目标的资料,西侧走廊的第一个房间是更衣室,盾子酱希望你最好换身和晚宴搭配的衣服。”


    苗木叹了口气,只有认命地去换衣服。他本来想问问战刃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打工战友间培养出来的情谊都是假的,却不小心让战刃飞也似的逃了。


    苗木在大楼里走走逛逛,很快就消耗掉了整个下午。傍晚时江之岛有过来问他有没有看目标的资料,他半闭眼睛含糊其辞。因为当时已经临近七点,江之岛便没再追问,一口气把他推到了车上。


    “防止露馅,盾子我先教你些礼仪吧!”继苗木后,江之岛也钻到了车上。她拿起一本书,不耐烦地翻了几页,就将书本扔出车窗。


    “算了,我感觉烦了。”她拖长声调,“你这种令人绝望的程度,只有不吃不喝才能解决问题。”


 


    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才到达目标地点。八点钟的闹钟终于将苗木从江之岛无止境的絮叨中拯救出来,而江之岛没有任何耐性地将惨叫的手机扔出车窗,她大概有随手乱扔各种东西的习惯——就在这时,车停了。


    车门被拉开,苗木跌跌撞撞地走下车,然后震惊得张大嘴巴。


    “把你的嘴给我闭上!”江之岛的语气,简直像是要从后面踢苗木一脚。


    苗木连忙用手托起自己的下巴。他在招待的带领下,边走边瞪大眼睛,欣赏周围用成捆钞票才能堆出的奢华景象;波光粼粼、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泳池只占了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角落,剩下的大片空地,则被空洞的笑声以及耀眼的灯光填满。一位管家指挥江之岛的司机,让他把车停在车库中。苗木的视线随着车向西移动,不经意地扫到了泳池——站在泳池旁穿着高衩礼服的女孩,似乎以为苗木是哪家的公子,便对着他抛了个媚眼。苗木捂住红透的脸,没走几步就撞上了一个非常柔软的物体。


    一声闷响。柔软的布料,覆着淡淡的雪茄甜味,将苗木小小的脸蛋包裹。人的体温透了过来,这点认知让苗木脸上的火热再升一度。


    “喂!”


    “呜哇~运气真好,交给你啦!”


“你有没有长眼睛啊?不要紧吧,少、少——”


    “嘘。”混乱中一个温润的说,与此同时一双手轻轻扶上苗木的肩膀,“你没事吧?”


    苗木缓缓张开一只眼睛。透过指缝的间隙,他看见一双特别好看的绿眼睛正对自己笑。


    “没、没事……”苗木支吾着。他放下自己的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脸红得像被煎过一样——他没别的办法,再伸手捂脸有些太过明显,所以他只能任由自己的脸更红下去。“谢谢……唔,对不起……”


    “没关系喔。”男人笑着说,他收回自己放在苗木肩膀上的手,“你也是来参加晚宴的吗?好巧,我们一起逛逛?”


    “不了,”苗木忙不迭地说,他回过头寻找江之岛的身影,“我是和这位小姐一起来的……”然后他卡住了。


    他话语中的那位小姐,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哦?”男人好笑地挑了条眉毛,他向旁边侧了侧头。“您所指的小姐,是这一位吗?”


    苗木沿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刚刚穿着高衩礼服的女孩朝他们笑着,顺手把自己的裙衩拉得更高。


    苗木回过头,嘴角僵硬地使劲摆手。


    “那么您肯赏脸陪我度过今晚吗?”不知是不是苗木的错觉,男人似乎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看。“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苗木,”苗木干巴巴地说,“苗木诚。不过算了我还要——”


    “你这人不要太不识抬举……!”看起来身体很强壮的家伙强硬打断。看见对方快比自己头都大的拳头,苗木吓得向后退了好几步。


    “好啦好啦,不用紧张的,苗木先生。”男人轻声安慰,又转过头对刚刚发出威胁的家伙说,“给我半个小时,拜托啦。”


    “好、好吧。”苗木突然改变主意,他不情愿地说,“那我们就……逛逛吧。我还需要找人,如果找不到那家伙我大概回不去家的……”


    “我的荣幸。”男人似乎完全预料到了这个答案,连声音中的惊喜也懒得伪装。不过苗木并不在意这些,现在江之岛那双令人恨得牙痒痒的水蓝眼睛,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苗木先生,”男人带着苗木向前走,问道,“看您年龄不大,还在上学吧?”


    “唔。”苗木心不在焉地答应着。


    “大学生?”男人继续试探性地问,“其实说您是高中生,我都可能相信呢。”


    “唔。”苗木依旧魂不守舍,东张西望。“XX大学信息安全专业的。”


    听到这个答案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苗木这般反应。最后他只好干笑着问:“您确定?”


    “确定什么?”苗木抬起头,十分疑惑。随即他看见了,让他心脏停止跳动的——


    漂浮在人群中,巨大的金色气球——江之岛欠扁的笑脸。


    “我对苗木先生十分有兴趣呢,”男人慢吞吞地说,仔细考量着用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之后——”


    “啊,好。”苗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死死盯着藏在人群中对他比拇指的江之岛,使劲向她摆手。江之岛看见形式不对,赶快拉起自己刚刚盖过肚脐眼的裙裾,做出一副准备开溜的姿态。


    ……怎么可能让她这么轻易地溜走。


    “苗木先生?”男人察觉到不对,拉住苗木的一只手腕。“您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给我站住!”发觉温和办法没有效果的苗木,顾不上身边的男人,抬高嗓门对着那抹人群中逐渐淡去的金色大喊。男人伸出了一只手,想拦住苗木,可急火攻心的苗木顾及不了许多——他弯下膝盖,一个俯身从男人手臂下方钻了过去。


    “江之岛!”苗木声嘶力竭地叫着。男人反应很快,在苗木逃脱的瞬间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不过这只手被苗木打掉了。


    “江之岛……现在已经大方地承认了吗——”


    “别碍事!”苗木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血液全冲进了他的大脑,搞得他无法正常思索——天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江之岛来到这地方,还被对方不闻不问地扔下。似乎被苗木反常的状态搞糊涂,男人无意间放松了自己手中的力道。苗木抓住这个机会,拼命挣扎脱离掉对方的手,飞奔进人群中。


    “江之岛!”苗木又喊了一句,场地上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去,可他实在没有心思去管自己狼狈的样子,“江——”


    “别叫了,耳朵都要被你叫聋了。”苗木突然被双手拉到一张点心桌旁,有些锋利的指甲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清浅的血痕。“进行得不是挺顺利的嘛,突然叫我干嘛啦。江之岛江之岛的烦死了,要叫董事长,你到底有没有规矩?”


    “进行?”苗木问道,他皱着眉头看挤在角落、鬼鬼祟祟的江之岛和战刃,“什么进行?你刚刚为什么突然消失?”


    “我的天啊,这可真是太令人绝望了。”江之岛摆出副晕眩的模样。这时他们周边突然聚集起不少人,几位侍从赶快端着酒杯走到人群之中。一位侍从托着盘香槟从江之岛身边路过时,她顺手取下一杯。“我说你下午都在干嘛了?资料室的门都没摸过吗?对于你这种员工,真是绝望、绝望啊……”


    “资料室?”苗木茫然地重复。侍从欠身问他是否需要,他赶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年度最差员工奖现在就颁给你好嘛?”江之岛将香槟一口气灌下喉咙,然后用空酒杯敲了敲苗木的头。“你的任务目标啊,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连工作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苗木捂住被敲红的额头。他没有听清,因为刚刚不知为何身边的人群发出欢呼。“后半句我根本没听到——”


    叮。叮。叮。叮。叮。


    一阵规律的清脆响声传进苗木的耳朵,他暂时放置与江之岛的纠缠,好奇地转过头去。


    “先生们、各位小姐们,”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说道,他放下自己手中被敲击的玻璃杯,“我能耽误各位一点宝贵的时间吗——因为真是太不容易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XX集团少当家,各位都知道这到底有多难。”


    中年男子停顿了一下,几个女孩子闻言羞红了脸,而另外一些男人则咯咯地笑得肚子上的肉也一起颤动起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各位不想在我这把老骨头上浪费自己的时间,那么我还说什么呢——请狛枝少当家来和我们讲几句吧!”


    中年男子后退一步,将身后被簇拥的人影露了出来。感受到众人的视线齐齐转到人影身上时,失去兴趣的苗木正想转回头来——他的余光无意间瞟到人影熟悉的容貌。


    苗木睁大眼睛。


    “啊,没错啊,就是他啦,”苗木身边的江之岛终于把她不同寻常的沉默结束,百无聊赖地开口,“狛枝凪斗,XX集团的公子,你的任务目标。”


    站在众人注意力的中心的狛枝,尽管在笑,表情却显得非常疏远。他身上穿的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隐隐约约的银色——这种低调而又具有高级感的颜色,和他的头发非常相称。


    “谢谢各位,”狛枝说,不着痕迹地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不过我个人实在没什么本事,如果能取得什么成就,完全是因为家父无私的帮助。”狛枝顿了一下,他似乎在四处寻找什么。“那么差不多就这样吧,我还有事——”


    不知道是不是苗木的错觉,狛枝的视线扫过自己的方向时,对方便停止了四处张望。


    “你该不会连这也不知道吧?”江之岛语气不善地问。


    “我、我知道那个啦……”苗木没底气地说,“你又没……”


    “好啦我的苗木同学,还知道自己是干嘛的就快去。”江之岛伸出一只手,不耐烦地推苗木的肩膀。“我早就在这呆腻了,你尽早解决——”


    “不、不对!”苗木使劲别住自己的脚,防止江之岛将自己再次推进人群中。“那你最开始消失什么?刚才又跑什么?”


    “你脖子以上的东西是装饰吗?”江之岛厌烦地说,“用脚趾想也知道,不能让那家伙知道他是我的猎物吧?不这样的话,我花这么大力气雇你这无用的家伙干嘛?不就是因为你历史清白,和我没关系——不论是哪个任务,我这边的人用过一次就暴露了培训师的身份,要被丢掉的。”


    “所以说这个任务泡汤之后,你就会丢掉我了?”苗木抓住重点,充满希望地问。


    “喂你是不是把内心真实的想法暴露出来了!”江之岛不满地说,“总而言之,你要先成功——啊,撤!”


    一个眨眼的瞬间,江之岛同战刃就再次消失不见。苗木疑惑地眨眨眼睛,四下看了看,终于发现原因。


    狛枝正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这是苗木第一次认真观察狛枝其人。对方长了一头看起来软绵绵的白发,脸上还挂着清浅的笑意——看起来就不是个坏人,而这更加坚定了苗木不想让江之岛得逞的信念。


    “狛、狛枝君,”苗木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刚才……”


    “所以现在知道我是谁了?”狛枝露出一种不过如此的表情,而这表情让苗木非常不爽。“要和我说什么呢?随时奉陪喔。”


    “狛枝君,你听我说,”苗木使劲思索。“这个世界——”


    “已经坏掉了?”狛枝勾起嘴角,好笑地看向苗木。“没有希望了?及时行乐才是正确做法?你想说什么呢,‘苗木君’?”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苗木激动地扶住狛枝的双臂。“就是因为你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才会被当成目标的!狛枝君,你要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常有意义、非常棒的!你取得的成就、你的公司……你的公司……做什么的来着?”


    “房地产。”狛枝似乎被逗笑了。他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一些,他以这样的眼神,重新看进苗木的眼底。“而且不是我的,是我爸的。”


    “啊,对,就是那个。为人们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你清楚吗?如果没有狛枝君的努力,多少人会没有房子住,”苗木看到对方似乎又要笑,便赶快打住。“总而言之,狛枝君要继续努力工作、积极向上,不要被其他任何人的话影响,好吗?”


    “我有个问题呢,苗木君。”狛枝无辜地说,“你话里的‘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吗?”


    “诶?”苗木为难起来。“这……”


    “好啦,不要管那些了。”狛枝决定放过苗木,他眼里带着笑意问,“那么目前来讲呢……这样说吧,苗木君。”


    狛枝顿了顿。


    “我做些什么,才能换得你的联系方式呢?”


    苗木倒吸了口气。对面的狛枝微侧头注视着他,游泳池浮光的碎屑撒在他眼里、铺于他的皮肤上——在夜幕的衬托之下,狛枝显得静谧又神秘。


    “送、送我回家吧!”不假思索,苗木急切地说,“我明天早晨还有课。”


 


    那之后的狛枝亲自把苗木送回家中。尽管苗木一再说明不用麻烦他本人,狛枝却要坚持这样做。一名管家的人跑到狛枝面前,紧张地和他说了什么,狛枝对此只是挥挥手,抛下一句“不差我这个人”的话。


    狛枝车技不算好,不过还过得去。路上坐在副驾驶的苗木没有说话,一边打呵欠,一边看狛枝手腕上晶晶亮亮的星空腕表。风从车窗吹了进来,将狛枝身上好闻的气味卷进苗木的鼻腔中——温暖的木质香气中夹杂了一丝烟草的辛辣,衬得漂浮于其间、若有若无的香草甜味更加诱人。被江之岛折腾了一天、好不容易放下神经的苗木,难为情地听见自己肚子缴械投降的声音。


    “你饿了吗?”狛枝问,打了一下方向盘,“不好意思,刚刚起码要让你吃过再走的。你想吃什么?”


    “不不不,不用了,真的!”苗木连忙摆手,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也没吃嘛,”狛枝轻笑着说,“就当你陪我了。”


    “好、好吧。”苗木瘪着嘴答应下来。他心中暗自祈祷对方千万不要把自己带到太过昂贵的地方。


    事实却与他料想的截然相反。狛枝找了一条商业街的停车场,他把自己的银色跑车停下,在苗木笨拙地解安全带的同时,还先下车替苗木开门。狛枝在路上又问了遍苗木想吃什么,后者支支吾吾半天没答上来,他就没再问什么,而是直接把苗木领到商业街中人最少的一家普通小店。


    苗木恋恋不舍地看了旁边人声鼎沸的寿喜烧店,就随着狛枝走进整洁的冷清店面中。店里地方不大,不过却很整洁——和它的牌面一样。


    苗木饿坏了。点的定食上来之后,他是直接开动的。吃到一半时他想起江之岛之于自己吃相的评价,便稍微减缓了速度——可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江之岛根本没有看过自己吃东西。


    而坐在他对面的狛枝,却显得没什么胃口——他持续沉默,一手拿着一个装着软饮的杯子,没怎么动杯子中的东西。


    “对不起,”苗木红着脸说,他放下自己手中的筷子,“我有点饿过头,都没有管狛枝君……”


    “不用停,”狛枝伸手制止了苗木的动作,他笑笑说,“苗木君很久没进餐了吗?”


    “午饭就没吃,”苗木说,他叹了口气,“都怪那个江之岛。”


    狛枝的笑停了,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苗木。


    “原本我还想从你这找出点蛛丝马迹……居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狛枝说,他的表情有些无奈,“所以这次江之岛又想玩什么把戏呢?你这种表现不会也是她计划的一环吧……欲擒故纵。”


    “你、你在说什么啊?”苗木磕巴起来,他几乎被最后几粒米饭和对方的话噎到,“什么欲擒故纵?我和江之岛那家伙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今天不是她带你来的?”狛枝的好脾气收起大半,他挑了一条眉毛看向苗木。


    “……唔,是这样没错啦。”苗木简直想撞自己的头。“可、可我不是自愿的!是江之岛把我硬拉来的!”


    “你和她什么关系,”狛枝的表情恢复成晚宴上对众人的冷漠。他将视线放回到苗木闪闪发光的眼睛上,一瞬疑惑后,前者蹙起的眉心又暗暗舒展开。“你是她的……另一个爪牙吗?”


    “我……我不是啦!”听到这话的苗木百口莫辩,只有烦恼地使劲揪自己的头发。“啊啊,虽然你那样说也没错,不过我不是和她一伙的啦……”


    “在你之前江之岛派过两个人来找我,”狛枝没什么感情地说,“据我所知,他们最后都死了。”


    “你恐吓我也没用的……”听到这个消息的苗木,精神更加萎靡。“不管你信不信,我发自真心厌恶江之岛,以及她的倒霉公司。可我没什么选择——我是被她强迫签下合同的。”


    “强迫?”狛枝重复道,他的视线依次落在苗木的眼睛,以及其柔软的棕发上,“你这样说也不是没可能……”


    “狛枝君知道些什么吗?”察觉到对方异样的苗木充满希望地问,他衷心期望狛枝能拿出一套解决他目前困境的办法。


    狛枝一开始没有回答。他的视线飘到左上方,似乎在回忆什么。后厨的一壶水烧好了,蒸汽扑腾着壶盖,发出噗噗的声响。


    “……只是不靠谱的猜想罢了。”他思考了一会,又挂起了平时的笑容,“苗木君,既然你并非出于自身意愿为江之岛工作,不知你肯不肯帮我一个忙。”


    “我什么都愿意做!”苗木突然提起精神,想想江之岛倒霉公司倒闭的情景他就有了干劲。“只要不违背法律道德……那种。”他在句子最后又匆匆补充。


    “和我联手吧。”


    狛枝向椅背靠过去,十指交叉。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苗木的眼睛,笑容里的轻浮成分减轻不少。“在她干掉你或者干掉我之前,先发制人。”


    苗木咽了一口口水,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时的苗木还没有预料到,这是自己所犯的,最严重的错误。


 


    接下来行程的气氛简直可以说是愉快,而在这份难得的平和中,困倦的苗木很快昏昏欲睡——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口水留在狛枝的副驾驶上,只是记得他在睡着的临界点,车里的风停了。又经过大概苗木打两个瞌睡的时间,车也停了。


    “到了喔,苗木君。”狛枝转过身,一只手臂的手肘搭在方向盘上,笑着向他说。透过闭紧的车窗,烟雾状银色的月光缓缓地渗了进来,给车厢和狛枝都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唔,嗯。”苗木迷迷糊糊地说,并使劲用手背擦擦唇边并不存在的口水,“狛枝君,谢谢你。”他一边说一边半闭着眼睛,在车门上胡乱摸索——车门打开的一瞬间,风钻了进来,苗木因此而瞬间清醒。


    “举手之劳。”狛枝注视着苗木拉开车门走了下去。他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用空闲的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慵懒地比了一个接听电话的姿势。“以后见喔。”


    “再见,狛枝君!”苗木小小地打了个呵气,眼泛泪光地向狛枝挥手。他踉踉跄跄的样子似乎马上就要摔倒,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是十万的真挚。


    “小心点啦。”狛枝注视着苗木拖着脚步走回宿舍——在途中后者还打了个喷嚏——并在那之后很久才关上车门。


    月光透过窗子打在他的头发上。他看了看自己的关机的手机,以及手腕上的手表,叹了口气将额头靠在方向盘上。


    听了一会儿风声,狛枝再次坐起身。他突发奇想地将表盘上红色指针的位置调了调,星空表盘上几颗晶莹剔透的小球让他心情莫名舒畅。


    “对了……就是今天吧。”他自言自语道,“束手束脚的,也差不多够了。”


    过于瘦削的手指按在开机键上。提示音后一段短暂的沉寂,马上被震动声打断。


    狛枝毫不犹豫地拎起手机。


    “喂,对不起,我这就回去。”他给自己再次系好安全带,重复着那套过于熟悉的道歉,就像之前无数次那般熟稔于心。


    “我这废物让您费心了……”


 


    第二天的苗木一切都很顺利。他的课没有迟到、作业也没问题,甚至困还给他电话说“礼物非常喜欢”——天知道他送出那份穷酸的礼物时,究竟有多忐忑。


    所以当他手持文件夹、再次站到江之岛公司的大门前时,情绪表现得十分稳定。下午的阳光打在矗立在院子正中央的黑白熊雕像,而路过的苗木连正眼都没看它一眼。


    “喂!”当然事情绝不会如苗木预料一般顺利;他走到一半时,江之岛 空出右手,拉住苗木的衣领——苗木觉得很苦恼,不知为何大家似乎非常偏爱他的衣领。他使劲地挣扎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夹啪叽地掉在草地上。


    “虽然你昨天表现不错,可那不是你的借口。”江之岛不耐烦地说。经过短暂的相处,苗木已经摸清在江之岛身上,只有两件事是不会改变的——少得荒谬的耐性,和短得可怜的裙子。


    “什么借口?”苗木反射性地问。他其实不太在乎江之岛的答案,就像他并不太在乎头顶巨大的雕像为什么会有突起的肚脐。


    江之岛没有说话,她冰冷冷的瞳仁像是猫一样伸缩着。当她无意间瞥见铺满地面的纸张时,不耐烦的情绪再次升级。“我说你啊……还没放弃呢。究竟要吃多少苦头才能学乖……”眼睛转了转,她不怀好意地笑出来。“这样下去,在你和亲爱的‘狛枝君’‘干掉’我之前,我可是要把你们两个一起干翻了喔。”


    苗木倒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没心情顾及散了一地的法规材料。“你监听我了,什么时候?”


    “盾子我随随便便就能想到17082种办法监视你,”江之岛一脸嫌恶地扔下小锤子,自言自语似的补充道,“要不是我怎么都看不透你,也不至于采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啦。”


    “看不透?”苗木重复道。江之岛终于大发善心地放下了他,并将自己的牙齿齐刷刷地展示给了他。


    “我说啊,苗木同学,”她慢吞吞地说,“虽然你的历史清白得让我绝望,不过呢,我刚刚想到一个超好的点子诶!你妹妹,”江之岛做出夸张的可怜表情,得意地看见苗木的脸变了颜色。“苗木困,在XX附中吧?看起来是个很好的实验对象啊。我刚好认识个XX大学的同学呢,那个人呀,据说为了和某位少爷更加亲近,什么都肯做呢……”


    “你别想动困!”牙齿咬得咯吱直响,苗木一边瞪视着江之岛,一边俯下身拾起散落于地上的文件。他的手在地上摸了摸,摸到刚刚被江之岛丢下的锤子时,一瞬犹豫都没有地越了过去。


    视线扫过被闲置的锤子,江之岛将嘴角玩味的笑意加深。“不想让我动她,苗木同学是不是要拿出相符程度的努力呢?”


 


    这就是为什么,苗木正垂头丧气靠在办公楼大门旁的墙壁上。大概是因为他形迹可疑,保安在他身边来来回回转了好几次,可他只能尴尬地把头埋进材料中,并在心中祈祷那个人赶快出现。


    天边的颜色变淡泛红,继而染上暮色,而苗木耐心地等着。远处建筑上的冷光方块被黑暗接连吞没,冷意爬上了苗木的指尖。在保安忍不住过来盘问的时候,苗木记忆中的那一抹白色,于黑暗之中终于出现。


    “苗木君?”是听过就很难忘怀的声音。接下来一阵渐近的脚步声后,苗木带着讪讪的笑,从保安与墙壁之间的空隙,看向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你来找我?”狛枝继续问。他轻声和保安解释了两句,便把苗木从狭小的空隙间拉了出来。“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来了怎么不和前台说一声?”


    “……我还以为狛枝君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来找我’呢。”苗木低头跟着狛枝,一步步向前走着。他脚下的石头在路灯下泛着点点的光芒。“对不起,又打扰你了,狛枝君。”


    狛枝转过头。他从眼角瞄向苗木低垂的眉梢以及肩膀,顿了一下后,他说道。


    “没关系的。之前也说好要一起对付江之岛。”


    听见这句话的苗木更加内疚。他紧紧抱着文件夹不肯吭声,随狛枝坐进副驾驶。轻声要求狛枝把车厢内的灯打开后,苗木将头埋进资料中——仿佛根本不是他来找的狛枝。


    狛枝瞥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发动汽车。


    “要去哪里?”他只是这样简单地问了一句。


    “去、去我家吧。”苗木不自然地说,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如果狛枝君接下来没事情的话。”


    狛枝的视线转到苗木反射着微弱光芒的眼睛上,他没再说什么,开动汽车。


    这大概是苗木所经受过最难受的一次出行。不知为什么,车开了大概十多分钟后,反胃头痛就找到了他;他捏着自己的鼻梁,努力用资料分散注意力。一旁的狛枝似乎偶尔有在眼角瞄苗木,不过前者始终没有开口讲话。 


    感谢他坚强的意志力,在这好像永远那么久的旅程中,苗木并没有用自己的呕吐物给狛枝的车子洗刷一番。等到他脚软地走下地面的那一刻,原本顶在喉头难以名状的浓稠浆液,似乎被他的意志力消化殆尽。


    他拖着脚步走到门口,筋疲力竭地敲了一下门。


    “苗木亲……?”叶隐听到敲门声后,穿着一条四角裤头就来开门了。他的视线落在西装连一个褶都没有的狛枝身上,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你带了朋友啊?怎么不和我早说啊哒呗!”


     “……下午太匆忙,没来得及说。”苗木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他拖着脚走进门里,“这位是……狛枝凪斗,这位是叶隐康比吕——我的室友。”


    粗心的叶隐没发现,苗木并没表明他和狛枝的关系。


    “幸会,叶隐君。”狛枝率先伸出手来,他又挂上了自己例行公事一般的笑。


    “哇,你这个家伙一板一眼的。”叶隐边说边伸出自己的手,灿笑着说,“请多指教啊哈哈哈哈。”


    别过叶隐,来到苗木的房间,他们两个人再次陷入无止境的沉默。狛枝粗粗地扫了一眼四周,表情保持中性。


    就像是普通大学生房间该有的样子,却又有着微妙的差异。房间里舒适温暖,还算整洁,只是因为东西少而显得有些空旷。桌子上放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代的笔记本电脑——机身厚度是现在主流笔记本的两倍,屏幕背后的壳子还黏了一段黑色的胶带。电脑的旁边放了个有些旧的马克杯,几英寸外摞着几本教材——《信息安全工程》与《C程序设计》——和法律相关的书籍。书桌靠着的那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日程表,上面每一个小空格都被密密麻麻地填满了。


    狛枝收回视线。


    如果说这里和普通大学生房间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娱乐设施的缺乏。苗木房间里还是有一部分娱乐设施,比如说狛枝面前的古老型号的电视机,以及堆在房间角落中、好几年前发行的漫画杂志。然而这两样东西上都落了不少灰,可以肯定它们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它们。


    “狛枝君……”刚刚消失了一会儿的苗木再次出现,他把一个塑料袋塞给狛枝,口齿不清地说,“你先休息一下。”


    狛枝接过塑料袋,随后被苗木按在沙发上。后者刚刚安置好狛枝,就半跪到录像机前,钻研如何让这个好几年没运转的老古董再次工作。


    狛枝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注视着苗木的一举一动。


    “我可是跑了好几家店才租到的啊……拜托了。”苗木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他擦干净灰,又敲了录像机两下,画面才颤颤巍巍地在电视屏幕上出现。


    “Anus Magillicutty?”狛枝重复着屏幕上出现的标题。苗木走回到狛枝身边坐下,把塑料袋向狛枝推了推。


    “狛枝君,放松一下。”苗木生硬地说,他又拿起车上的文件,捂着嘴巴看着,“里面有冰激凌,你早点吃。”


    狛枝若有所思地打开塑料袋。几样从包装就能看出味道恐怖的零食,在袋子中与世无争地躺着,他拿起其中的几样,仔细端详。


    生马肉味的冰激凌——苗木所指的可能就是这个、芥末味的奇巧、鳗鱼汽水,还有几包薯片。狛枝拨了拨几个袋子,不出预料地发现它们的口味上同之前几样一样富有创新:百事可乐味、寿司味,还有黑胡椒羊杂碎味。


    低劣的音效配合业余的特效,表明看起来就不让人期待的影片正式开始。狛枝看了一会儿就被搞糊涂了,主线似乎是不存在的,而存在的东西只有令人跳戏的胸部特写。


    他向沙发后面仰了过去。不知为何,这荒谬的情景居然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苗木还在他旁边刻苦钻研那叠资料,而狛枝的心情已经好到足够关心他一下。


    “你被威胁了?”狛枝问,他注视着苗木闻言夹紧的双肩,“恕我直言,苗木君,打败江之岛需要做的工作,可不是研究那几页纸就能完成。”


    “我当然知道。”苗木咬紧牙齿,不甘心地说,“我也有在做其它事情,现在看这个只是不想放弃任何一方面的可能性。在那之前,请狛枝君先忍耐一下。我以后会补偿你的。”


    “……”


     狛枝眼中的绿色沉淀下来。他垂下头,肩膀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抖动起来。


    “你在做什么啊,苗木君?”狛枝的声音中带着笑的颤音,“带陌生男人回自己家——我昨天以为你给我的是假地址,今天看来确实是真的、把自己的个人信息全部透露给我、学生证就扔在一打眼就看得清清楚楚的地方,还给我这一袋只会令人反胃的垃圾食品,又让我看更加令人反胃的烂电影——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解决掉江之岛前,我觉得大概不会有比她更威胁我生命存在的人了。”苗木干巴巴地说。


    “她监视你?这种情况还真少见。”狛枝眯眼笑着,语气中的认真和笑意同样明显。“据我所知,她一般可以完美预测任何人的对于任何事的反应,”他顿了一下,收敛自己的笑意,虽然不太成功。“比如昨天我的联手建议。”


    苗木惊奇地看了狛枝一眼——只有惊奇。他捂着嘴巴,全因刚刚的反胃感觉还残留在喉咙中。“所以狛枝君预测到了江之岛预测到了自己?唔……好绕口,这样看来狛枝君真厉害……”


    “所以你到底明不明白……”狛枝无奈地张开嘴,然而他看到苗木表情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明白。”苗木一字一顿地说,他弓着背,一手拿着文件翻看,另一手捂着嘴巴,语气虚弱却眼神坚定,“就像我之前说的,在解决掉江之岛前,大概不会有比她更威胁我生命存在的人了。而且……”苗木转过头去看狛枝。“你才是受害者,你肯坐在这里,我就非常感谢了,为什么还要对你做出那么多无理的要求?最后,我觉得我自己可以相信你。”


    屏幕上一个裸女飘了过去。狛枝和苗木两个人对视着,许久没有说话。最后狛枝打破了这份沉默——他撕开薯片的包装。


    “你这份任务的雇主,是我老爸。”狛枝淡淡地陈述事实,把一片薯片放进口中。舌尖刚接触到薯片的一刻,狛枝的眉毛就团在了一起。“好甜……我说,苗木君,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意志力没那么薄弱,拜托你下次想用垃圾食物交差时,不要用这么独特的口味好吗?”


    “对不起……”苗木不知所措。“我不是想贬低狛枝君的意思……”


    “这点你没错喔。”狛枝事不关己地说,他继续拿出一片薯片,机械地放进嘴里咀嚼,“我是垃圾。这点无论如何都不会出错。嘘、嘘,”狛枝没精打采地咬着半片薯片。“别激动,先平静下来。我可是真的打算和你联手才讲这些的喔?”


     苗木皱着眉头,放下自己手中的文件。“暂且不提你的话,说这些没关系嘛?江之岛现在正监——”


    “她都知道,我对于她来说大概是透明的……所以其实我有点搞不懂她为什么大费周章地监听我们……可能你这边出了差错?话说回来,你确实有点让人难懂……明明看起来一副很好懂的样子,不过重点不在这。”狛枝把玩着手中的薯片。“如果她在监听你,你最好还是别说太过分的话——为你的人身安全着想。”


    “我们继续刚才的说吧。”狛枝不等苗木答应,举起薯片对向屏幕,遮住了女孩裸露的胸口。“江之岛是很多大公司老板的好伙伴——这其中包括我爸。到目前为止,我爸已经借由江之岛的手,无形地解决掉了很多竞争对手。”


    苗木咽了口口水。


    “虽然说真正的希望,是不可能如此堕落下去——不过说实话,我真是忍受够了。”狛枝漫不经心地将薯片放回口袋中,又将包装袋扔回茶几。“我受够了看到潜在希望堕入黑暗的景象,我想看见的是希望与希望间火花的碰撞,就算是两败俱伤也行。我受够了——”狛枝看着自己的双手。“受够了亲手掐灭那些潜力股希望的火花,也受够了因父亲的关系对江之岛唯命是从。”


    “狛枝君刚才说,关于我这份任务,你爸爸是江之岛的雇主?”苗木小心翼翼地问。


    “没错啊。”狛枝擦干净自己的手,将手插回口袋中。“他的说法是‘培养’我的意志力。顺便一提,你之前有两个家伙都做了这个任务。我爸似乎是在打造我,可江之岛是认真的,她已经等不及把我拉下水。”


    “前面两个家伙都是按照我喜好挑选的。一个是富有艺术气息的大美人,另外一个则是才华横溢的创业家。你看起来貌似是不按常理出的一张牌,不过你的“条件”,可能才是最符合我的要求的?我意思是说,“你”其实是我暗示给江之岛的,而她照做了。”


    “暗、暗示?”苗木磕巴起来,“抱歉狛枝君,你是说是你挑的我吗?”


    “差不多吧。”狛枝说,“第一次的那个人,刚认识没多久就问我喜欢的类型。当时我很怀疑这一切是江之岛搞的阴谋,就随便看着街边的行人,描述了他的外貌。”


    “狛、狛、狛枝君?”


    “我想想……大概是160cm的身高,棕色头发,学生,看起来有点平凡,”狛枝注视着苗木的眼睛补充道,“却有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绿眼睛。”


    苗木顿时感觉到脱力。他不确定狛枝当时看见的人是不是自己,不过听这个描述,确实和自己非常像——尽管他没觉得自己的眼睛除了绿,还有什么特殊之处。认命地叹了口气,苗木蜷缩到狛枝身边,拿起那袋打开的薯片。


    “这可是我花好多钱、又跑了许多地方才买到的啊,狛枝君就不能稍微沉迷一下嘛。”苗木半真半假地抱怨着,他把薯片放进嘴中的那一刻,顿时觉得自己之前也没有多想吐。


    “你不是怕我沉迷才买这么难吃的东西吗?苗木君还真是矛盾啊。”狛枝说,他脱下西装外套,又往右边挪了挪,给苗木腾出空位,“话说回来,你挑的这片子,真是千古难得一遇地烂啊……”


    “谢谢,这大概是对我一下午辛勤工作的最大褒奖。”苗木有气无力地说,他拉过狛枝的西装,“你不介意我用一下吧?有点冷。”


    狛枝噗嗤地笑了出来。“当然不介意,”他一边说一边帮苗木披好外套,“如果你能顺便把这些食物解决掉就更好啦——这些也全部都给苗木君喔。”


 


    出乎苗木的预料,狛枝基本没有大少爷的脾气。每次苗木出于搪塞江之岛的需要,邀请狛枝来自己穷酸的家里玩游戏或者看电影,他都没有任何怨言——怨言一开始都是叶隐发出的,但在苗木的语言安慰以及狛枝的“小礼物”攻势下,他的怨言渐渐消失——如果不是苗木会错意的话,狛枝的表现甚至可以称得上愉快。


    他们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收获颇丰。苗木大概是把世界上最难看的电影、最无聊的游戏,以及最难吃的零食全部翻了出来,每一天都像是献宝一样献给狛枝。之于苗木的零食,狛枝出于猎奇的心理每样都尝了尝,可更多他就不想再尝试。最后苗木想了个“惩罚游戏”:每次看电影时先笑出来的人,要把一种零食全部消灭掉。多亏苗木的突发奇想,零食才免于被扔进垃圾箱中的命运;苗木找的电影,剧情都荒谬又无聊得可笑,面对这种对手,他和狛枝没有谁能抑制住笑的冲动。


    “是苗木君刚才先笑出来的,”穿着一件白T恤的狛枝说,在苗木家的这些天,他已经学会替自己换一身舒适些的衣服,“就是刚刚,那两个人突然尽释前嫌坠入爱河——”


    “狛枝君也笑了!”苗木上气不接下气,脸颊因剧烈的喘息而染上红色。他爬上床,企图躲开狛枝的布丁攻击,却不料脚一滑,被对方拉到身下。“拜托了这个真的不行……”


    “这个东西可是苗木君买的呢。”狛枝夸张地晃了晃手中的布丁。他身下的苗木拉过一个松软的枕头,用它使劲抵着狛枝的手臂。后者一不做二不休地用自己腿夹住了苗木的,一只手抓住枕头,弓身爬了下去。在他的动作的同时,裤子口袋中手机,一寸寸地被挤出口袋。


    “苗木君~”他轻声喘息着,爬到对方耳边。“抓到你了喔。”


    “这些零食可是我花了好多钱买的,”苗木咯咯笑着。现在他手中的枕头被狛枝夺走,他只能拼命向上蠕动身体。“专门卖给狛枝君吃的,我自己都没钱吃零食!”


    “我现在就给苗木君机会,好好吃个够喔。”狛枝用一只手将苗木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则将布丁送到自己嘴边——他的左膝现在顶在苗木大腿的内侧。口袋里的手机因为狛枝大幅度的动作,完全掉进了被褥中。


    苗木的挣扎停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眼则有些茫然地放在狛枝身上。后者没有注意到苗木的异样,因为他正忙着用牙齿撕开布丁的包装,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汁水顺势流下了他的下颚。


    “苗木君,”狛枝俯下身去。汗水浸湿了他的衣领和发梢,甚至浸湿了他的语尾——带着呼吸颤音的语调,就和狛枝身上始终若有若无的雪茄甜味一样,无形之中让人上瘾。


    苗木睁着一双玻璃珠似的灰绿色眼睛,目不转睛。他的手被高举在头顶,双脚也被狛枝压在腿下,他的脸颊能感受到狛枝呼吸的温度。后者正咬着布丁壳的塑料边缘,将他与苗木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肌肤的潮湿、鼻息的凉意、睫毛的触感,再进一步的话,再进一步的话——


    狛枝眨眨眼睛,他停了。


    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狛枝直起后背,岔开双腿坐在苗木的胯部。他身下的苗木衣衫不整面色潮红,脸上的神情却对自己的处境没有丝毫自觉。


    危险、危险。


    狛枝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那里已经湿透。


    “狛枝君?”苗木歪着头问。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面孔上,拉长了他睫毛留下的两片阴影。T恤滑下了苗木的肩膀,他的样子简直无辜极了。


    “我要回去了,不然明天工作没办法。”狛枝爬下床。他转过头去,不再看苗木。


    “好、好吧。”完全摸不清楚状况的苗木说,他挠挠头,从床上坐起,“现在几点了?”


    “快凌晨两点了。”狛枝说,他抬起自己的手表,“苗木君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课。”


    “这么晚了啊已经……话说回来,狛枝君真的能看懂你那块什么都没有的表啊。”苗木打了个呵气,再次倒身在松软的枕头上。他的句尾微微上扬,语气近似撒娇。“狛枝君每天都太晚结束工作啦……都是十二小时运转诶?不会超负荷吗?”


    “没事的,”稍微平复了些的狛枝,向苗木安抚性地笑了一下。“我不需要多少睡眠。再说我这种废物,如果不努力工作,马上就会被人拖下来的。”


    苗木翻了个白眼,强压下自己之于“废物”这点反驳的冲动。要是他没忍住开口,今天的狛枝估计走不出自己家门了。


 


    苗木披了一件外套,将狛枝送上车。后者看起来状态不太正常,可在苗木的再三追问下,他只是微笑摇头。凌晨微冷的空气中带着潮湿泥土的味道,苗木使劲嗅嗅,抓着外套的袖子蜷缩肩膀。在狛枝的车化作模糊的银点消失于黑暗中后,苗木揉了揉鼻子,冒着傻气地笑了两声。


    他心情不错地关好自己房间的门,又转身走向书桌上翻开的书本。过了足够把他好心情消耗光的时间,疲乏终于又找上了苗木;他抓着笔,整个人扑在松软的床铺上。


    “三秒钟,就三秒钟……嗯,四秒钟,一分钟,”苗木深深吸气,恋恋不舍地在被子上蹭着,“绝对不能多了……!一分钟!啊啊啊,我还有好多作业没写,起诉的材料也没整理……”


    冰冷、坚硬的物体,夺走了苗木脸颊的热度。他倒吸一口气,勉强张开只眼睛,发现罪魁祸首是狛枝留下的手机。


    每次狛枝来他这时,手机都是关机的状态,这次也不例外。苗木把手机举到半空中,轻轻翻转,静静地看着。灯光在玻璃面板上划过,落进他的眼睛。有一瞬间他的大脑停止了运转,而手指在开机键上悬空。


    猛地坐起身,苗木将手机放进自己的书包。他决定比起侵犯别人的隐私,还是抓紧时间做事更有意义。


    他最终没有打开手机。


 


    “喂我说,你到底把我这当什么了啊。”


    刚到办公楼中没多久的苗木,连眼皮都懒得抬。“我听不见。”


    江之岛抱着手臂,十分不爽地注视着苗木面前摆放的习题册。


    最开始的恐惧是身体上的,苗木几乎寝食难安,生怕江之岛心血来潮将整座办公楼炸掉。之后的恐惧是精神上的,每日各种锤子钻头声声不绝于耳,苗木被他们搞得神经衰弱。这时的他大概摸清了江之岛的套路,在战刃赚够钱盖新大楼前,前者大概不会有什么过于出格的举动,于是他就心安理得地将江之岛的办公楼当成自习室。在江之岛以及江之岛施工小队长期的威胁下,苗木已经学会如何同装修噪音和平相处。他用江之岛的经费买了一副降噪耳机和耳塞,每天来到办公楼的他,都会仪式性地进行以下动作:塞好耳塞、将降噪耳机戴到耳朵上、播放音乐。


    三重保护,万无一失。


    “喂!”江之岛不耐烦地将苗木的耳机抢下来,又扔在地上——她酷爱扔东西。苗木冷淡地瞟了她一眼,就弯下身去捡耳机。


    江之岛伸手抓住苗木的衣领——她同样酷爱抓别人衣领——将苗木拉了回来。


    这种时候不理她大概是不行了。


    “什么事,老板?”苗木不情愿地说。


    “你能不能稍微认真点工作?”江之岛厌烦地说,“你当我是傻子吗?差不多该玩够了吧?”


    “我一直都是勤勤恳恳的。”苗木不带个人感情地说,“如果您觉得不好,可能是我个人能力不足——”


    “零食、游戏和无聊电影,你的对象是三岁的孩子,还是万贯家财的阔少啊?”江之岛冷哼。


    “那您想让我用什么搞名堂?”苗木问。


    “我是老板好吗?事必亲躬岂不是要累死老娘?”江之岛一副看白痴的表情。“你能不能投其所好、对症下药?我可是给了你一整个资料室关于他的资料啊。你当真连门把手也没摸过?”


    苗木忽然来了兴趣。


    “没摸过,”他干脆地说,“我现在去摸一摸,您总满意了吧?”


 


    走进资料室的苗木,万分庆幸自己从未踏足于此。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都像是一个变态跟踪狂才能布置出来的房间。屋子里密密麻麻地贴了许多狛枝的照片,还有两张巨大的海报从屋顶垂了下来。苗木注意到,基本每一张照片上,狛枝的脸都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海报的情况更加夸张,狛枝的脸被红心圈住,而且每张海报红心旁都有一段潦草的说明。一张是“Your target❤~”,另一张则是“He is doomed❤~”。


    就算是苗木租借录像带中智商为负数的男主,也能明白这是江之岛的杰作。


    苗木小心翼翼地迈过地面上铺着的印有狛枝头像的地毯,又躲过一个等身的巨大玩偶——这个玩偶看起来马上就要因过于沉重的头摔倒,终于来到了文件柜旁。他深吸口气,鼓足勇气拉开抽屉,却发现结果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糟。


    就是几个,文件夹而已。


    苗木随手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等身大的狛枝玩偶终于倒了,并且将自己那颗巨大的头半悬于苗木的膝盖之上——幸好它比它看起来的样子轻很多。苗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觉得推开它好像不对。最后,苗木伸出手拍拍布偶软软的头,他发现这个动作似乎能让他心情好一些,于是他持续了下去。


    前几页都是基本信息介绍。不喜欢的食物里赫然印着甜食;怪不得他每次都会首先抱怨“太甜”,苗木一边暗想一边继续翻阅。


    资料中没罗列出狛枝有多少朋友。狛枝所谓的“朋友”似乎都是工作中认识的,而且这些人基本都在狛枝父亲的公司工作——比如日向,狛枝父亲公司先前的总经理,不过他现在辞职了。


    狛枝亲戚就少得更加可怜。苗木看到现在,根本就没看到“母亲”这个字眼出现过。他觉得有些不安,并决定以后在狛枝面前尽量避免这个话题。


    与母亲缺席的状况相反,狛枝父亲在这些文件里有着足够的存在感。因为这些文件,与其说是狛枝的介绍,不如说是他父亲的传记:如何在一场危机中拯救公司,如何又在另一场危机中拯救公司,诸如此类。苗木很快就对这些很有吹嘘成分的罗列事项感到烦腻——他现在大概能理解江之岛每天的状态——快速地向后翻去。他的视线落在一张没挤得太过密密麻麻的纸上。


    他的手停了。


    苗木屏住呼吸,纸上的字看在他眼里,却像是梗在了他的喉咙里。他忽然发现很多事情串在了一起,而狛枝的许多表现事出有因。


 


可要挟利用的“动机”:



  1. 以个人名义暗中资助合作集团死对头十神集团渡过危机。


  2. 暗中鼓励合作集团前任总经理日向创自行创业,并偷偷为之提供多方面的资源。


  3. 多次企图阻止本公司开展合作项目,全部未遂。


  4. 母亲为本公司及XX合作公司打造的成功范本。



 


    他急匆匆地翻了回去,仔细研究刚刚被自己忽略掉、狛枝父亲的“丰功伟业”。


    就如同狛枝之前提过的,其父亲的集团同江之岛的公司确实有很深的交往。这种交往始于狛枝母亲事件发生后:XX公司出于对狛枝父亲的嫉妒,雇佣江之岛对狛枝母亲下手,而江之岛毫无悬念地成功了。这是悲剧的起始。


    狛枝父亲,雇佣江之岛进行报复,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他将XX公司以极低的价格收购——这也是为什么苗木可以确定江之岛与狛枝父亲的合作,始于狛枝母亲时间之后,因为自那之后,再无XX公司——并对江之岛的手段上瘾。随着时间的推进,江之岛与狛枝父亲的合作愈发密切。


    然而狛枝是不同意的。他做了许多反抗,其中包括破坏江之岛的行动,以及暗中资助各种潜在的集团对手,可结果并不完全如他所愿。实际上,他每次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然而狛枝父亲在江之岛的帮助下,又能危机之后次次力挽狂澜。


    苗木没由来得想到狛枝说过他“受够了亲手掐灭那些潜力股希望的火花”、他想到了狛枝对于江之岛的厌恶、他想到狛枝自嘲似的“废物”,他还想到午夜才驾车归来的狛枝,以及他脸上带着一丝麻木的无奈笑容。


    他捏紧手中的文件夹。


    “喂,你研究得怎么样了啊?”江之岛不愉快的声音从走廊里飘了进来。苗木赶快把文件翻到前几页,曲别针夹着的狛枝侧脸的照片——黑暗中微微扬起的嘴角,是苗木这近一个月来非常熟悉的弧度。


    小小的笑意,悄悄爬进苗木的眼睛。


    “我今天尝试一下别的。”苗木脱口而出,他随便想了个点子搪塞江之岛。“去酒吧试试。”


    “哇哦。”江之岛的语气意味深长,“看来你真的做了不少工作呢。”


    苗木抬起头看着她眯成两条缝的冰蓝眼睛,她这种语气通常意味没好事。尽管苗木不知道预感到的危机是什么,可中途叫停是最好的选择。


    “不,”苗木马上说,“我改主意了……”


    “盾子我来替你安排。”江之岛态度强硬。她将自己涂了红指甲油的手向文件夹上拍去,苗木下意识地一抽,使狛枝的照片免于被拍的命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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