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姆

[律灵] 黄金之月 (授权转载)

兔野四郎:

之前有转载过俺野郎桑的181p漫画 ,这是漫画相关的前传小说,前传小说有两篇,这是第一篇,依旧由台湾的熾琥太太所翻译。


有敏感词,因而R18部分贴了微博地址。




原作者:うかうか:P网地址


翻译:律霊を求める熾琥    P网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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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广播缓慢播放着预定到达各停靠站的时刻,离到达调味站大概还要40分钟左右。原本买来打算在电车里打发时间的书,不知是否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读了感觉内容也没进到脑袋里。正当我想干脆放弃看书来睡一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收到简讯而发出震动。我一边寻思着是来自谁的讯息,一边滑动手指解除了锁定画面。
『你已经到老家了吗?』
『对不起,我昨天太激动了』
『我只是想为这件事情道歉』
『虽然最后变成了这种状态』
『但是我并不恨你的,律』
『今后我们也继续当好朋友吧』
边滑边约略过简讯内容之后,切换画面,将对方的联络信息删除。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虽然心中并没有因此掀起任何不快感,但是作这件事不明所以的令人疲倦,就连把书签夹进看到一半的书页都嫌麻烦,我放空思考阖上了双眼。


「律!欢迎回家」
距离上次按老家的门铃也有一年了,先我一步到达家里的哥哥开门迎来。
「我回来了,哥哥。爸爸呢?」
「他在二楼睡午觉。妈妈出去买东西,不过也差不多快回来了」
哥哥比我预期中的还要没什么改变,发型也好,身高也好,都跟上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服装变得比较有品味了,还有笑容给人的感觉跟之前比起来稍微更开朗了些,不过能注意到他这种微小变化的,大概这世界上算上我也只有两三个人而已吧。行李箱暂且往玄关靠边放着,我走进客厅,脱下夹克,将身体沈入沙发。感觉全身松懈了下来,我才注意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疲累。沙发前的矮桌上零散的放着像是婚礼相关数据的文件,我并未伸手拿,只是望着它们,这时走进厨房的哥哥出声呼叫我。
「律,家里有果汁,你要喝吗?」
「不了,谢谢,有麦茶吗?」
开心的回答「有啊」的哥哥很快就拿着杯子走了回来,我道谢之后接过了杯子。
「真的很久不见,看哥哥精神很好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我很好喔,不过律你是不是有点累啊?」
「是有一点,因为电车上人很多」
「这样啊。你这次回来会待到我婚礼那天吗?」
「嗯,我那边已经先把必须处理的工作都解决掉了」
「真开心,那你在这就轻松点过吧」
坐在我旁边的哥哥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着,我笑了笑,也看向哥哥。如果现在不讲的话,之后就会很难说出口了,我想这话还是早点说比较好。
「顺说,哥哥,我之前是只在电话里讲过吧」
「嗯?」
「恭喜你要结婚了」
只见哥哥眨了眨眼,然后脸颊稍微泛红起来。他搔搔脸说道:
「谢谢,这都是多亏了你」
「我可没做什么喔」
「不,我真的很感激你的」
说着,哥哥将他为了掩饰害臊而撇开的视线重新转回我身上。我立刻回以微笑,将自己内心的感情含糊以过,然后接着说:
「婚礼的准备还顺利吗?」
闻言,哥哥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说道:「那个嘛…」
详细的听哥哥叙述之后,看来是为了准备婚礼需要处理的事务量实在超过了哥哥所能负担的程度。像是二次会*时新郎新娘要讲的讲稿都还没拟好,人家问要选怎样的捧花也都还没决定好,还有座位也还没排好。听他这样每件事跳来又跳去的讲,多少可以感受到他有多混乱。怎么说,活动的计划与准备之类的,本来就属于哥哥非常不擅长的领域吧。
「我稍微厘清一下状况好了,婚礼欢迎板还有给宾客的小礼物之类属于小道具的东西,是由她来负责安排对吧?」
「嗯」
「婚宴会场的联络等等则是由哥哥负责嘛,那披露宴*的表演节目呢?」
「啊,那个部分没问题,之前我有找师父讨论过了」
「找灵幻先生?」
一瞬间不安了一下,不过看过哥哥给的流程表之后,也只是普通得不得了的保守的内容。我将它放回桌上,对哥哥说:
「那这个就这样定案,可以交去给婚宴会场的人了。讲稿可以再晚点没关系。不用全部事情都同时进行,先把优先级决定好之后再做会更好。我也会尽量帮忙的。」
哥哥连一点问题或反对都没有,只是说着「谢谢你,真不愧是律呢」一面点点头。我想起了以前,考试前教哥哥功课的情景,不禁一阵苦笑。



讨论着婚礼事宜,述说彼此的近况,很快的天就黑了。晚上全家四人围绕着妈妈叫外卖送来的寿司,享用久违的家族团圆晚餐之后,哥哥在8点左右回自己家去了。他跟女朋友一起住在调味市一间公寓里。而我则是在客厅看电视,为爸爸酙酒,自己也小喝一点,跟父母谈到自己在东京工作的状况还算顺利,还有今年想出钱让他们去旅行的计划,他们俩听了很是开心。
当电视节目进广告时,手机接到来电,发出了长震动音。见到画面上显示的名字,我短暂思考了一下,向父母告知要稍微离席之后,从客厅移动到自己的房间去。
『唷,听说你回来了啊?』
对方劈头连声招呼都不好好讲,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消息还真快啊」
『我听龙套讲的。吶,你明天有空吗?』
「我可没空理你」
『你下午四点半来一下相谈所好吗?我临时接到个除灵的委托啦』
「就说了我没空理你」
『拜托了,我很困扰啦,那我们明天见啰』
对方抛下这句话之后就擅自挂了电话,我看着显示「通话结束」的画面,叹了口气。



灵之类相谈所,这个可笑的名称依然厚颜无耻的高高挂在招牌上。这间事务所改变的程度甚至还比哥哥少,可说保持着过往的模样毫无变化。不管是建筑物冷清的外观也好、内部的装潢和家具也好,就连室内飘荡的空气,都与中学时代我来接哥哥回家的时候完全一致,彷佛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
虽然我也来过好几次,但是每次来,这份缺乏变化的感觉都让我感到不舒服。此外,虽然没办法说是完全没变,但是这间事务所的主人也缺乏变化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有说过我没空吧」
事务所门一打开,我就毫不掩饰的投出不悦的话语。而那个坐在事务桌后的灵幻新隆,则是从报纸后面探出脸来。
「你这不还是来了吗」
戏弄人般的口气和笑容,过去常常让我感到不耐烦,现在也真心让我非常不耐烦,而那份容貌上,几乎看不出岁月老化。就算问我他很年轻吗我也不知道。我不晓得他的年纪,老实说也不觉得想要知道。
「因为你说你很困扰」
「对对,我好困扰的啊」
他将报纸对折放好,站了起来,招呼我坐下,然后走进了茶水间。我不情愿地坐进沙发,茶水间传来了泡咖啡的声响。我缓缓打量着室内,像是在玩大家来找碴似的,想试着找出现在跟上次来时有哪里不同。书柜里头书的排列方式、按摩台周围多了些促进放松的产品、电视旁边有诡异的装饰品。在我找到第四个不同处之前,他两手拿着马克杯回来了。
「你来真是得救啦,毕竟龙套他太忙了」
我接过了冒着热雾的马克杯。这人很擅长泡咖啡,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轻轻吹凉咖啡之后,浅尝一口,是一如往昔的味道。在对面坐下的他也啜了啜咖啡,接着隔着雾气开口询问。
「你哪时候回来的?」
「昨天傍晚回来的」
「那你应该还很累吧,抱歉啦」
「你真心这么想吗?」
当我皱着眉这么说时,他扬起嘴角,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开始拿手机,是正要就读高中的时候,那时这人趁机从哥哥那里打听到了我的联络方式,之后大概每三个月就会打一次电话找我,理由大抵都是哥哥没办法去帮忙他之类的。说实在我是很想拒绝,但一想到哥哥可能会为了这个人的工作不顺利而自责,我就无法置之不理,结果每次接到电话,我就会到这里来。在我为了上大学而到东京去的时候,还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结果他还是会趁我回老家时把我叫过来帮他除灵,就像这次一样。
「地点是距离这里15分钟路程的某间公寓的空房间,根据委托人说的情报推测大概是真家伙。约好的时间是下午5点,我们把这喝完了就走吧。」
他单方面的说明了委托内容。先不论他这种不顾别人的态度,至少知道了今天的工作地点不是在这里让我稍微放心了些。毕竟这房间实在是让我待得很不舒服。
由于没什么其他话题好聊,我默默的继续喝着咖啡,一副若无其事看着这边的他这时忽然开口说了:
「你身上穿的衣服还蛮不错嘛,那是那个对吧?」
他试着猜了我的夹克的品牌名。这个牌子的衣服设计并不华丽,但是做工很用心,因此我很中意,然而这牌子应该一般人不是那么清楚才对。他见我一脸意外,继续说道:
「因为那公寓很脏乱,我在想你衣服可能会弄脏。早知道就该先跟你讲了」
「…其实弄脏也是还好。倒是你竟然知道这牌子啊」
「也没什么啦~是说这衣服还蛮适合你的,看起来就气派,真令人羡慕啊」
说来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总是都同一件,大概是便宜货,不过仔细瞧的话是有在好好保养整理的一身灰西装。我从没看过他穿其他衣服的模样,如果是哥哥或许有可能看过一两次吧。
「你应该赚了不少吧?等下结束后请我一杯如何?」
「我才不请你,而且还要跟你按时计酬。」
我坚决的如此宣言,而他笑着说「这么不给面啊」。



说是去除灵,不过也只花5分钟就解决了,连夹克也没弄脏。虽然我的力量不像哥哥那么强,不过对付这种不怎么样的地缚灵也算不上问题。反倒是跟委托人(公寓主人)的爷爷闲聊所花的时间还更长,我都快要以为这边才是真正的工作内容了。看他面对那反复循环的话题,靠着无懈可击的应和使对方开心的技巧,我也是真心佩服了。当工作终于结束之后,他邀我一起去吃附近的烤鸡串店。
「辛苦啦」
他自顾自的举起啤酒杯,轻撞我手上的杯子之后,喝了口啤酒,吃了些开胃菜的酱菜,接着点了一人份的玉子烧以及两盘综合烤鸡串。我有点担心,于是就出言提醒他:
「我可不请你喔」
「我知道啦,是说,你要吃烤鸡肉丸子吗?」
他一边看菜单一边随便的回答着。我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太明白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跟我两人对饮很开心吗?只见他丝毫不管我的想法,擅自就点了烤鸡肉丸子串。
「听说你会待到婚礼那天啊?」
「我是这么打算的」
「你工作怎办?」
「主要的部份只要有计算机就可以搞定了」
「自由度也真高啊,听说是你大学学长开的公司?」
「是学长认识的人创立的公司」
「从打工地方被挖角过去的对吧」
「嘛,简单说的话是那样」
「实际上做起来如何?赚得多吗?」
「跟同年的人平均相比的话」
「你工作很得要领嘛」
「常有人这么说」
对于我问什么答什么的简洁回复,他感到有趣似的笑了几声,伸手接过了店员端来的料理,移开啤酒杯后把料理放下。
「既然你还要继续待,之后再来帮点忙好吗?不知怎的,今年真家伙的委托案特别多」
「我都说了我没那种空闲」
闻言他又笑了笑。这种轻浮的笑法让我很讨厌。我一面努力不去理会他,一面用筷子切开玉子烧。
「是说哥哥也是有工作的,请你别乱使唤他」
「我知道哇,所以才叫你来的」
「我可不是单指他这次要忙婚礼的事,以后也请你别再这样」
「所以就说我知道了嘛,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耶你」
我噤口不语。「跟以前一样」这句话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很不开心。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他毫不停歇的继续接了下去。
「进展还行吗?婚礼的准备」
「各种事项挤在一块有点忙不过来的样子」
「也是啦~这种事那小子很不拿手吧。而且新娘子也是,感觉漫不经心的」
原来他已经见过她了吗?这么说来,以前哥哥好像有在电话里提过,两人一起在超市买东西时碰巧遇见了之类的事。我一时之间想不出该怎么应对,但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伸出手就叫我帮他拿酱油。于是我一面拿起酱油,一面将话题接了下去。
「说起来,听说你有帮忙哥哥讨论披露宴的部份啊」
「与其说是讨论,我也只是随便给了几个建议而已」
「哥哥有给我看过了」
「喔~怎么样啊?我的提案」
「我很惊讶,因为内容很正经」
听我这么回答,他笑着说「真没礼貌」。
「普通才是最棒的啊,毕竟新郎是那个龙套嘛」
说到这,话题就停顿了下来。他看来也不想打破沉默,只是默默的把烤鸡串塞进嘴里。以前被他找去喝酒的时候就这么想过,他的吃相真是与外观不相符的好看。当他吃完要把串叉丢进筒里时,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而望了过来。
「怎么,你肚子不饿吗?」
「…也不是」
「那就吃啊,我不会叫你请我啦」
听他这么说着,我将啤酒一饮而尽。我对喝酒说不上擅长或不擅长,只是必须配合步调注意不要喝过头。我咀嚼着味道感觉廉价的酱菜,这时他发问了:
「你平常是不是不太喝酒?」
「嘛,是没有喝那么多」
「有没有在那边游荡玩乐什么的啊?」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想说看起来不像但出乎意料是那种人之类的」
「没有呢,我可是很忙碌的」
「但是你很受女生欢迎吧,没交女朋友?」
「前天分手了」
想都没想就说溜了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开始醉了。而他果然也觉得惊讶吧,停下手中的筷子盯着我看。
「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啊」
「不,其实我并没很在意」
「还是再喝一杯吧,喝啤酒好吗?」
「我不想再多喝了」
「你认真?那我喝好了」
我用「你根本只是自己想喝吧」的眼神看着他,而他无视了我,径自加点了日本酒。


「可是说到龙套要结婚的事啊~」
他边吃着毛豆,边用有些口齿不清的语调说道。
「虽然是很可喜可贺啦,但总觉得还是很没实感呢」
「结婚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他们都交往第5年了」
我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着,或该说我是打算不带感情的,但见他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盯着这里,我忍不住一阵尴尬,为了甩掉这种感觉,我试着改变话题:
「灵幻先生又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结婚之类的」
「我跟你不一样,又不受女生欢迎」
他以轻松的语气答复。我盯着桌面上酱油翻倒的染痕,思考起如果这人真的不受女生欢迎可能会是什么样的原因。像是感觉可疑的工作,经济上的不安定,或是难以捉摸的个性等等。
「我啊,分手的时候被女朋友说了」
「嗯?」
「说『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对吧』」
我用纸巾擦着桌上的染痕,一面说着。像是在等我继续一般,他保持着沉默。
「好歹也交往了两年,我是想要尽可能地重视她的,纪念日之类的从来没有忘记过,只要是她希望的我都努力的去达成」
「啊~你是那种认真人嘛」
「只是她近一年来好像其实都在跟别人劈腿」
「啊~真假」
「前天提分手的时候,我才听她讲了这件事。我完全不晓得」
「啊~…」
「我老实的跟她说,我完全不晓得」
「然后她就说了那句话吗?」
「对」
说着,我又想起了前天晚上被讲的那些话,但同时也在脑中某个冷静的部份,疑问着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这个人。
这时,他的手忽然伸到了我的头顶上,接着乱摸一通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乱,害我顿时慌了手脚,只想赶快把他的手挥开。
「等等、」
「是吗~是吗~」
「你在搞什么」
「那你还真是辛苦啊~」
「等等,你是醉了吗?」
「嗯~可能有点醉了吧?」
「请你住手」
「你也真可怜~」
「…」
实在受不了他越发无礼的行径,我愤而攫住他的手,但却立刻惊觉自己出手过于大力,而且他的手竟然意外的发烫,于是就放手了。
「抱歉」
「…不,没关系」
说着,我别开了视线,而他像是毫不在意似的,又喝起了日本酒。
我清了清喉咙,为了装做没事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但显然的是我已经喝超过预定的量了。


「是说你跟你女朋友啊」
离开居酒屋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又开口问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想跟她提分手啊?」
究竟是因为喝醉呢,还是因为先前讲了太多话?他问话的方式比平时还要不顾人感受。说来我们最后在那家店里坐了快要三小时,因为话题莫名的多样,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是你先跟她提的吧」
「是那样」
「为什么?」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感觉像是从远方注视着变得不谨慎的自己。
「大概是因为那样比较安心吧」
走在我前面大概两三步远的他,并不回头继续走着,只是感觉起来似乎有在听这边。
「因为哥哥要到我所无法触及的地方去了」
说出这句话,其实我心里多少也是想看看他的反应。他并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面向我。由于我的身高比较高,所以他是抬头望着我的。在路灯下,一只小小的蛾在飞舞。他像是在观察我的表情似的,看着我好一阵子之后,说了: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啊」
又来了。我对于他所发出的言词感到非常的不快,特别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最是令我不快。
我默默的不说话,他忽然出其不意的揪住我夹克的领子,慢慢拉近。当我顺着力道弯下腰,他也同时往上凑了过来。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我第一次在这种距离看着他的双眼。
也不知道我们保持这个样子有多久,只觉得路灯下蛾在搧翅飞舞的声音很扰人。
最后他还是放开了我的衣领,那时他看着我的眼中,尽是些我难以解读的色彩。
「开玩笑的」
当他轻轻低语时,他的嘴角扬起瞧不起人似的笑,也弄不清楚他想蒙混带过的是哪个部分,他就往后退和我拉开了距离。
「今天多谢你了,下次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再联络你的」
「掰啰」他干脆地转过身去,往他自己家的方向走掉了。而我则是一直伫立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首先我要向本日的两位主角致意,恭喜两位结婚。对于两家的亲戚、朋友,也非常感谢你们百忙中抽空出席我哥哥的婚礼。我的哥哥茂夫,年纪比我要大一岁,但是真的不是我在自豪,他在许多方面优秀的程度,远超过我不只一岁的差距。例如说吧,哥哥小时候很不擅长运动,可是对于一直在身边看着他的我来说,我知道哥哥还有很多其他的优点,就算他不擅长运动,也没什么好值得烦恼的,我曾经这样对他说过,然而,一心想突破自我的哥哥并不耽于现状,他在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下定决心,参加了肉体改造社,那是在运动社团中也数一数二辛苦的社团。当时哥哥奋斗的模样,想必今天在场的社团学长们也非常记忆犹新吧。哥哥不是那种很会表现自我的人,也不是那种很惹人注目的人,可是他比任何人都还要坚强、谦虚、温柔体贴。虽然哥哥这些优点往往受人忽略,但是在这里有一位,不但注意到这些优点,还愿意发誓与哥哥共度一生,对此,我打从心底由衷感谢。



「看起来好像学校校长的演讲稿喔」
未及思考,我猛然碰的一声阖上笔记本电脑,转头往后看去,只见那个人就在我身后,已经不知道在那边偷看了多久。感觉一阵脱力,我愤愤的瞪了他一眼。
「请你别吓人好吗」
「抱歉啦,看你写得那么专心就不好意思打断你」
他一如往常的带着一点都不像自觉有错的表情道歉。
这里是调味市某处的连锁咖啡店,我正坐在二楼面向窗户的吧台席上。由于妈妈的老朋友到老家来玩,我觉得跟人家嘘寒问暖还要被问东问西问近况感觉很麻烦,所以大约一个小时之前跑到了这个地方来。另一方面,今天也穿着平常那件西装的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刚好有工作所以跑出来晃,也不先问过我的意愿,他就径自的往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跟你说,这种东西呢,应该要讲一些更能彰显兄弟情的感人桥段才对,像是他小时候晕车然后吐在你帽T帽子里之类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件事?」
即使我露出极端嫌恶的表情,他仍是一脸平淡的喝着冰咖啡,丝毫没有动摇。我叹了口气,再度打开计算机,将讲稿存盘之后再把它阖上。
「你继续写没关系啊,要不要我再给你点建议?」
「不必了,比起那个,我正好有事想找你谈。」
「嗯?」
我打开放在椅子旁的手提公文包,拿出了一张明信片放到桌面上,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它。
这是用来回复是否出席婚礼用的明信片,而那上面,写在灵幻新隆名字旁的「不出席」三个字被圈了起来。
「你是不是圈错了?」
「当然不是圈错了」
我一本正经的看着他。他将双唇从吸管上移开,又重复说了一遍相同的话。
「那天我一整天都有工作要忙」
「那就请你把那天的工作排开或是拒绝掉」
「我做不到,那可是份报酬很高的委托」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不由得尖锐了起来。他则是不耐烦似的皱起了眉头。
「是说为什么那个会在你手上?」
「我在确认出席者名单的时候看到了这张,就拿出来了。哥哥大概是以为你一定会出席,所以根本就没有确实的看过。」
「真拿那小子没办法耶,那只好麻烦你去帮我跟他说吧」
「我不干」
我完全没有让步的打算,可是他的表情看起来也没有要退让的意思。我们两人彼此僵持了几秒钟之后,他突然就离席了。
「等等,话还没讲完!」
「我是无话可说了」
「请你等一下!」
「抱歉打扰你啦」
「灵幻先生!」
在人潮开始拥挤的店里,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呼喊,好几个人因此朝我看了过来,然而他却头也不回,利落的穿过人潮的缝隙之后就走下楼去。不消一会,他就到了店外,我只能从窗户看着他穿过马路远去的影子。


「律,你看座位排这样好不好?」
距离婚礼只剩下一周,星期六的午后,我和哥哥在老家一面吃着妈妈烤的饼干,一面仔细确认婚礼当天的各种细节。各样文件被摊开在餐桌上,哥哥将它们转了过来,询问我的意见。
「亲戚的部分有让爸爸看过了,所以应该是不会有问题才对。然后这边是前辈们的座位,这边是大学的老师…」
我边听哥哥说明,边由上往下依序浏览着披露宴的座位表,而当某个问题人物的名字跃入眼中时,我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灵幻先生坐我隔壁吗?」
哥哥看着我,表情看来不太肯定。
「其实我也不确定该怎么排,只是觉得让师父跟我工作地方的上司坐一起好像怪怪的…再说,爸妈其实也认得师父,而且邻居他们也是坐同一桌…」
的确,如果要我思考他不坐这里还可以坐去哪里的话,我也实在答不出来,只好苦着一张脸。
「…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啊,太好了」
哥哥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说来那张明信片现在还被我藏着,当然我也不可能告诉哥哥那个人之前跟我说了什么话。我一面默默在心里更加讨厌起那人,一面伸手将座位表还给了哥哥。当哥哥把数据一个个收拾起来塞进活页夹的时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这么说来,律你的致词没问题了吗?」
「披露宴的吗?那已经没问题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还让你帮这么多忙」
「没关系啦,只是这种程度不算什么的」
我微微的笑了笑。哥哥则是感叹似的轻叹了口气。
「律,你真的很优秀,从小就很擅长这类的事情,像是在全校集会上朗读得奖的作文,或是学生会的竞选演说什么的…」
说到这,哥哥的表情变得有些消沉,或许是想起了以前他一度挑战竞选学生会长时的那场演讲了吧?我不由得赶紧接了下去:
「这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就只是习惯了而已」
「可是像我,光是工作上要在5个人面前讲话,都会很紧张」
「那是因为哥哥你太认真了,这证明你说话很诚实」
「是这样的吗?」
哥哥略带惊讶的往我看来。我惊觉到可能说错了什么,于是连忙添上几句带过:
「重要场合上我当然也是认真以对的,哥哥婚礼的致词自然也是如此」
「我知道的,谢谢你」
哥哥笑了,我也回以笑容,只是心中残留着小小的疙瘩。脑中响起了『好像学校校长的演讲稿喔』这句话。可是不然,除了那些以外,你到底还要我讲什么?
「…她啊,非常的开心喔,说多亏了律帮了好大的忙呢」
忽然之间哥哥提起了女朋友的名字,搅乱了我的心神。我还不习惯突然听到那个名字。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拿起饼干,在盘子上把它掰成两半然后送进嘴里。幸好哥哥没有注意到我的动摇。
「她还说,作为我的弟弟,你真是不可思议的能干」
「说什么呢」
「说真的嘛,再说我能成功求婚也是多亏有你」
「那是哥哥自己的力量吧,我只是稍微推了你一把而已」
「不,真的是多亏有你。要不是有你跟师父在,我一定做不到的」
我故作平静的从饼干上抬起视线,望向哥哥。
「…你说灵幻先生?」
哥哥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疑惑着是否还要继续说。我只是默默的等,过了一会,哥哥咬了一口饼干,这才慢慢的开口说下去:
「其实,关于超能力的事情,我之前一直都瞒着女朋友」
「之前一直都?」
「大概到求婚之前不久都还瞒着。一方面我有把握可以持续隐瞒下去,一方面也不希望让她操多余的心。」
这件事我头一次知道。的确,哥哥已经几乎不在人前使用力量了,而且也不像以前那样会无意识的暴走,但我一直以为她是在知情的状况下跟哥哥交往的。接着哥哥又继续说了: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我越想越觉得不安。想说自己一个人烦恼也想不通,所以就去事务所找师父谈了。然后师父就叫我去把一切都说出来,他说,如果我希望将来继续跟她在一起的话,一定要好好坦白才行。」
「…」
「所以我虽然非常犹豫,但最后还是说出来了。关于力量的事、因为力量而发生的那些难过的事。像是小时候害你受伤的那件事,我也告诉她了」
说到这里,哥哥悄悄的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为了不让他察觉内心的情绪,我尽可能保持平稳的语气,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本来我很担心万一她知道之后讨厌我怎么办,但是她却平静的全部听完了,而且也开始说起她自己的事情,啊,当然她并没有超能力,只是说了很多关于家里的事情、将来的打算、烦恼的事情之类的。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我认真的觉得想跟她结婚」
虽然哥哥讲话的方式有些结结巴巴,但他的声音里满是平稳和坚定。话语稍歇,哥哥有些难为情似的喝了口果汁,然后才接着说:
「只是实际上求婚的时候,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而这时你跟我说了,是我的话绝对没问题,所以…」
「真的谢谢你」哥哥再次道了谢。
我再次将饼干掰成两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我真的很羡慕哥哥,为什么我就没办法像哥哥这样子坦白呢?明明我心里应该还有很多想告诉哥哥的东西,但是这些最终还是没能成形,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语,只有这一句:
「希望你有场很棒的婚礼」
「谢谢」
哥哥笑了。我觉得,哥哥的笑容果然已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请你把它改过来」
说着,我将回复用的明信片摔到面向着计算机的那人手边。
这还是我首次出于自己的决定来到这间事务所。我讨厌这个地方,原本是尽可能不想过来的。只见那人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后,终于把视线从计算机屏幕上移了过来,一副实在很不想理我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纠缠不清啊」
「我也不知道你有这么性格倔强呢」
他叹了口气,将身体整个靠上椅背,望着我说道:
「我说啊,你知道我作的是什么工作吧?这调味市也不怎么大,谁晓得会不会遇到认识我的人呢?搞不好会有委托过我的客人出席啊?龙套他现在只是普通的公务员,也没有公开他有超能力的事,这样一搞,万一新娘子的家人起了疑心怎么办?」
他的语气彷佛在对不懂事的孩子说教似的。而我也马上出言反驳:
「哥哥曾经在你手底下工作过那是不争的事实,事到如今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你只要说你是个拿了钱就会把事办好的万事屋就行了,假设你良心不安的话,那点程度就请你直接蒙混过去」
「我可是想尽量避免造成多余的麻烦才这么说的,何况我又不是你们家亲戚,就算不出席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说到底,为什么非要我出席不可啊?」
「因为哥哥希望你出席啊!」
他露出了一脸愕然的表情,我毫不退缩的继续说了下去:
「就算没有血缘相系,你对哥哥来说也算是自己人,关于哥哥女朋友的事情,你不就很设身处地的给他意见了吗?」
「难道因为这样,我就必须连他交换戒指跟切蛋糕的时候都要在一旁守望吗?」
「何必把话说成这样…」
「没这种必要吧?」
「你说什么?」
「龙套已经不需要我了」
他一语断定,话中带着从未见过的强硬,这让我很是惊讶。只见他缓缓的站起身,信步走向了房间的入口,将门大大的打开之后朝我看了过来。
「你回去吧,等等客人就要来了」
我走到他的面前,狠狠的把门关上然后瞪着他。
「话还没说完呢」
「你这样是妨碍营业喔」
「如果你想报警还是什么的就去啊」
「你干嘛要做到这种地步啊?」
我们互相瞪视着彼此,他讲话这么带刺真的是很稀奇。见到他的手又再度往门把伸去,我反射似的开了口:
「你倒是好,可以这样子逃避」
他倏然停下了手的动作,望着我。见状我便趁着势头继续接了下去。
「你总是以监护人自居,处处对哥哥进行干涉,却又可以在重大时刻找借口说你不是哥哥的家人」
「你想表示什么?」
「还不明白吗?」
我觉得很愤怒,我对这个总是靠胡说瞎扯隐藏真心来逃避事情的人感到愤怒,对这个好似一直等着哥哥再次到来而保持原貌的房间感到愤怒,更是对于只能用这种方式思考的自己感到愤怒。
「灵幻先生你太狡滑了」
「啊?」
「其实我也一点都不想出席啊,更不想说什么恭喜。」
闻言,他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和缓,透出了暧昧复杂的神色。
「我才不希望他丢下我去过什么幸福日子呢」
「你…」
「你又要说什么可怜的家伙了吗?」
我不自觉的捏紧了拳头。
「那句话,到底是在说谁呢?」
他慢慢睁大了双眼,张口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放弃似的闭上了嘴。感觉心里很焦躁,我明明很讨厌这人,不管他待在哥哥身边或是离开哥哥身边,我都讨厌,但是为什么,我一直没办法对别人说出口的那些话,却总会轻易就朝这个人吐露呢?
我试着抚上他的脸颊,前次因为夜色昏暗没能看清的他眼瞳中的色彩,这次却看得一清二楚。在那双眸中,映照着我自己。
「…你在干嘛?」
「你才是在做什么呢」
以轻声响应细语,我将脸朝他凑近过去。他阖上双眼,毫不抵抗,就这么迎上我的双唇。
我情不自禁的撬开他的嘴,在里头探寻着,两人的舌彼此交缠。随着亲吻越加深入,身子也跟着微微倾斜,咚的一声,他靠上了身后的门,呈现被我压在门上的姿势。
我稍微拉开脸来观察了一下他的模样,喘了口气之后,这回换他主动朝我贴近过来,但是在碰触到嘴唇之前,他像是改变了心意似的微微睁开双眼。
「还是不了」
他轻轻的低语中带着决意,我只好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他将我推开一些距离,然后再度打开了门。
「你回去吧」
「…灵幻先生,」
「你那个讲稿啊,还是改一下比较好喔」
「不必你多管闲事,比起那个,」
「你明明有其他更想说的事情吧?」
「你很烦耶,那可不是让人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的场合」
「那是你想太多了,事到如今不管你说了什么,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啦」
「…」
见我不回话,他微微挑起了嘴角轻笑一声。
「你就改一改吧,我会去听你讲的」


「…正如同圣经所言,天主的爱是世上最至高无上的爱,今天来到这里的两位,也必须时时以神的爱、不求回报的爱作为依归。或许今后你们会在婚姻生活遭遇困难阻碍,但切勿忘记,天主愿无时无刻赐予你们丰盛的祝福…」
「我说律呀,那孩子没问题吗?」
台上牧师正念诵着礼词,妈妈小声的和邻座的我咬起耳朵。
与新娘子手牵手站在祭坛前的哥哥,光从背影也看得出来他紧张到全身僵硬。不难想象,那双紧握的白手套中,大概已经浸满了汗水。就连刚刚进场时也是,他那同手同脚的走路姿态,引起了在场一阵轻笑。我向妈妈点头示意「没问题的」。牧师的礼词比想象中来得长。我故作无事的回头望了一下后侧的座席,并没有看到那人的身影。
这是六月某个黄道吉日的周六,明明到前一天为止都还是阴雨绵绵,但一到今天早上,就转为万里无云的晴天,天气实在好到不能再好。昨晚一夜无法成眠,我原本还担心哥哥会不会注意到自己的疲态,但却因为各自忙着和婚宴会场的人协调磋商、跟父母亲戚打招呼,根本就没有时间好好说上话,同时也没有闲暇沉浸在多余的感伤里。
从那天以来,我就没有再去过相谈所,那个人也没有再来联络,前一天晚上我打了电话过去,但是也无人接听。
「…不论是健康、是疾病,你愿时时爱她、敬重她…」
和新娘子面对着面、手握着手,哥哥的表情依然僵硬,感觉得到身边的亲戚们都不安紧张了起来。再次地,我悄悄将视线投向后方,在视野的边缘,最后排的地方,先前空无一人的座位出现一抹眼熟的茶色。我立即转头看回前方。
「你愿意发誓对她忠诚吗?」
「是的,我发誓」
哥哥的声音听来意外的扎实,感觉妈妈和身后的姑姑都明显放心了下来。而接在哥哥之后的新娘子,或许是不怯场的类型吧,看上去比哥哥还更自信庄重,利落的说出了誓言。
我比自己原本预想的还要平静得多,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个仪式到头来,也只不过是把那个我一直努力想要接受的事实给再度确认一遍的形式而已吗?虽然哥哥后来也因为紧张而显得生硬,但婚仪依然顺利的进行了下去,当他们完成了笨拙的誓约之吻时,掌声响彻全场。我再次偷瞄了一下最后排,只见那个人既不哭也不笑,只是像平时一样带着让人猜不透想法的表情,默默拍着手。


婚仪结束,捧花也抛完了之后,有一小段时间让大家在教堂庭院的大钟前拍照纪念。新郎新娘的亲戚朋友们纷纷轮流与两人拍摄合影,然而那人却不加入其中,独自在离人群有点距离的地方,一脸没事人的样子玩着手机。我本来想走过去找他,但却被认识的人给叫住,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这时,原本顾着拍合照的哥哥突然出声呼唤:
「师父!」
闻言,周遭人们的视线都一起投向了被新郎点名的人身上。在那短暂的瞬间,他露出了僵住的表情,但很快地就换上了亲切的笑容往人群中走去。正在与我谈话的人朝那边瞄了一眼,向我问道:
「他怎么叫人家师父,是有拜师学什么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
我随便敷衍着对方,时不时偷偷留意哥哥那边的状况。那人面露平时的轻笑,哥哥则是一脸正经的朝他鞠了躬,他慰劳似的笑着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和新娘交谈了两三句话,还被周围的人催着拍了三人合影的纪念照。感觉心里静不下来,别人跟我讲的话都只能左耳进右耳出,没法专心听。
不一会,只见那人又利落的溜出了人群外,将背靠在教堂庭园高耸的围篱上,再度回到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不容易从对话当中脱身之后,我便向他走了过去。他穿的是一身看起来不昂贵但整洁的黑色礼服。
「灵幻先生」
漫不经心地仰望着教堂圆屋顶的他,朝这边看了过来。
「唷!」
「真的非常感谢你」
「你谢我什么?」
「感谢你出席」
「所以说怎么是你跟我道谢啊?」
我走到他身旁,也将背靠上了围篱,从人来人往的缝隙中,能看到哥哥和新娘子相视而笑的模样。
「不过看来我是可以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没有上演抢婚绑走新郎」
「…请你别做这种不谨慎的发言」
他像是觉得好笑似的笑了一阵,但见我毫无笑意的样子,他也很快就闭上了嘴。
「你没事吧?」
我并未直接应答,只是回了他一眼。
「你自己又如何?」
他却不看我,径自眺望着人群所在的方向。


披露宴的时候,他表现得非常老实乖巧。对我家父母说的是很符合常识的道贺词,对同桌的列席者们作了最低限度必要的寒暄,也不太来跟我搭话,对于周围人们的聊天话题则是只保持一种有在听的态度。我本来以为他先前说自己的职业会造成问题什么的只是不想来出席婚礼的借口,但是看来,搞不好他其实是真的很担心自己会影响到哥哥的评价。
切蛋糕、新娘换装*、点蜡烛*等等,例行的流程一个接一个的过去,当新娘的几位朋友表演完婚宴必唱的结婚曲人声合唱之后,司仪开朗明快的声音提到了我的名字。
『那么接下来,就由新郎的弟弟影山律先生,来献上祝贺两位结婚的致词。』
当我站起身来的时候,稍微朝他的方向瞄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对上了彼此的视线。我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走上了讲台。
挺直身子,稍微环顾了一下听众,最后把视线投向新郎新娘,我深吸了一口气。
「…首先,我要向本日的两位主角致意,恭喜两位结婚」
我依照背下来的讲稿朗诵着。对列席者致谢、哥哥中学时代社团活动的桥段、我对哥哥的尊敬、以及对新郎新娘的相遇致上感谢。文字流畅的从我口中泄出,许多人听得专注,连享用料理的动作都停下了。大概是因为我把说话速度和抑扬顿挫都掌控得很好吧?内容反而不重要。现在唯一重要的,就只有扮演好一个为哥哥着想的弟弟角色。
尽可能的,我避免去看那人所在的桌位。我并不是没有试着重写过,事实上是,到昨天晚上为止我都还在努力思考,但即使如此,最后我还是只讲得出这些。
「希望你们今后能彼此扶持,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相信,两位一定做得到。」
讲稿即将到尾声,我为了致上最后一句台词,往哥哥看了过去。和新娘比邻而坐的哥哥,直直的望着我。『你明明有其他更想说的事情吧?』时至此刻,那人的话语却穷追不舍般的冒出脑海。手心渗出了少许的汗。
「最后我……」
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剧,这是我首次站在台上却讲不出话来。哥哥在看着我,那双眼现在也一直盯着我不放。到底什么程度的内容是说出来还可以被原谅的?如果换成哥哥,他肯定不会烦恼这种事情。我好嫉妒哥哥。就算我试着远离他,试着跟别人在一起,就算他到了我去不到的地方,哥哥依然是我的全世界,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即使如此,我还是为哥哥说了许多的谎言来掩盖真实,为哥哥放弃了许多事。一直以来,我对于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尊敬我、还对我笑的哥哥,既是感到痛恨,同时却也比坐在他身旁的女人还要更加爱着他。
由于沉默得太久,会场的气氛变得有些不稳。我先是闭上双眼,轻轻地调整呼吸,然后再睁开眼睛望向哥哥,开口说道:
「最后我要在这里,再一次献上祝福」
哥哥依然以相同的眼神看着我。
「哥哥,真的恭喜你,请你一定要获得幸福」
在全场的鼓掌声中,我回到了座位上。新娘似乎有些眼眶泛泪。耳际掠过不知哪位亲戚的话语:「真不愧是律呀」。
当司仪开始带到下一个节目时,那人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着:
「你怎么不讲晕车那段啦」
「大家都在吃饭的时候哪能说那个啊」
我小小的瞪了他一眼,只见他皮笑肉不笑的。
「你也够努力啦」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我不想听到这种话。我觉得我一辈子再也动不了了。远远听见新娘子哽咽着朗读她写给父母亲的信,我感到心里有某种东西染墨般缓缓扩散开来,越来越污浊。
忽然之间,那人轻轻地摸上了我放在桌面下的手。
我疑惑的瞄向他,他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看着哥哥将花束递给新娘父母的模样。短暂思考后,我试着扣住他的手指,而他像是回应似的,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跟上次不同,这次他的手很冰,冰的不得了。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把手放开。
结果到披露宴结束为止,我们就这样一直握着彼此,而在那期间,我们完全没有任何眼神交会。


「律,谢谢你的致词」
「不客气」
「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
「嗯」
「还有这次婚礼的准备,真的很感谢」
「够了啦哥哥,你不用一直道谢」
披露宴结束后,在另一个场地举行的二次会,安排了一段不受座位限制的自由聊天时间,至此我才终于有办法和哥哥好好的谈上话。总算放松下来的哥哥,对着站在新人桌前的我不停的道谢。当他转身试图叫在旁边跟其他人说话的新娘也一起来向我道谢时,我急忙阻止了他。
「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可以跟我说,今天就让她跟许久不见的朋友多聊聊嘛」
闻言,改变心意的哥哥重新面向我。
「也对,谢谢你了,律」
「就说不用道谢了啦,哥哥」
「但是我就是觉得想道谢啊」
「…哥哥,」
「我真的很高兴你是我弟弟」
「…」
我实在笑不出来了,就连掩饰的话也说不出来,哥哥为此露出讶异的神色,在这瞬间,身后有人出声了。
「喂,龙套」
「啊,师父」
到刚刚为止,还在角落跟周遭的人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面默默喝酒的那人,不知何时就站到了我身后。他带着微微发红的双颊向哥哥说道:
「我说你啊,不要光顾着跟你弟弟讲话,那边也有人很想跟你聊聊喔」
「咦,呃,是吗?」
只见他所指的那一桌前,原肉体改造社的人们正凑在一块和乐的饮酒谈天。于是哥哥便对我说:「不好意思,律,那我们之后再聊吧」。我松了一口气,再次取回了笑容。接着那人又跟哥哥说:
「是说我可以先回去了吗?感觉喝过头了」
「咦,没问题吗?」
「还好,不过真抱歉啊,没办法给你捧场到最后」
「不,师父能来我就很感激了」
闻言,他笑着应了一声,偷偷往旁边正在和别人聊天的新娘子瞄了一眼,然后再度看着哥哥,用有些郑重的语气说道:
「你可要好好加油啊,龙套」
哥哥表情认真的回望他,接着,也以些微郑重的语气,回答了「是」。他见状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
「掰掰啰」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走过会场的边缘,接着非常干脆潇洒的走了出去。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宴会还在中途,而我是新郎的弟弟,双亲也醉了不能没人看照,这并不是可以让我顾着在意他的场合。但是一想起那十指交握的触感,就觉得心里无法平静。我不认为他只是为了安慰我而伸出那只手的。
「师父真的有办法自己回去吗」
哥哥默默的自言自语着,时机好得简直像是算计过一般。我掩饰着内心的动摇,配合哥哥的话作出应答。
「应该是不会有问题吧?都几十岁的成年人了」
「可是看他好像醉得不轻啊」
「…」
「…」
我们两人都沉默着,宴会变得越发热闹,四处传来欢笑的声音。
「…以防万一,要不要我去看一下?」
我尽可能用听起来不积极的语气向哥哥发出询问,然而哥哥就像早就等着我问似的。
「说的也是,可以麻烦你吗?这边我来没问题的」
「真的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
「…了解了,如果那边看起来没事的话,我就马上回来」
「律」
在离去之前,哥哥又再度从背后叫住我,回过头去,只见哥哥一脸郑重。他说:
「师父就拜托你了」



离开会场往他家的方向走了一小段,很快的就发现了他的背影。
他迈着出乎意料稳健的步伐远去,我小跑步着靠近并出声叫他。
「灵幻先生」
他持续迈着步子,毫不回头。这个距离他不可能没听见。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灵幻先生」
我再次从背后呼叫他,他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朝我侧过脸。
「怎么啦」
「只是想说你好像醉得不轻」
他大笑一声,再次跨出步伐。我只得继续追着他后面走。
「我才没醉咧」
「那你为什么要提早离开呢?」
「反正接下来一定是玩宾果之类的吧?我已经累啦」
他一口不负责任的语气,完全收起了婚宴时那副乖巧的模样。
我们两人默默走着,过了居酒屋林立的街道,店家的点点灯火越渐稀疏。
「干嘛跟来啊你?」
「我担心你」
「就说我没醉啦」
「我不是说这个…」
只见他直接就往马路上晃去,一瞬间心脏简直都要吓停了,来不及思考,我立即抓住他的手腕使劲把他拉了回来。尖锐响亮的喇叭声伴随车辆,毫不减速的驶过他刚刚差点踏上的路面,而后远去。
斑马线的灯号此时才终于转为绿灯。待狂跳的心脏总算平静下来后,我忍不住质问:
「…你哪里没醉啊?」
他并未回答,只是茫然的望着交通号志的灯光,就算与我近得肩头相接,也没有拉开距离。
我就这么抓着他的手腕,看着他。要是旁边有别人,说不定会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但是我却无法放手。他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吗?
一会,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他缓缓的朝我倒过来,偎进了我的胸口。鼻尖闻得到微微的红酒香气。灯号再度变成了红灯,好几台汽车呼啸而过。
「吶,我也已经够努力了对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往来的车辆声掩盖。
「奖励我啊」


 


 被河蟹部分




心中反刍了好几遍对话内容,却因为脑筋变钝而无法好好思考,只得干脆放弃。即使如此却也没有任何睡意,我一面小心避免弄醒他,一面悄悄直起身子,由上方俯瞰他那不得不说颇端正的长相。轻巧的撩起他的刘海,感觉还留有少许汗湿的触感。发丝滑落他的额头上,为了弄整齐,我伸手轻轻抚摸着,而他只是重复着规律的呼吸。


这种心情,我无法确定该赋予什么样的形体。只是一想到这人是我那位哥哥的师父,就不禁感到不可思议。


结果,我就这样在他的公寓住了一晚。


隔天一早的天气很好。当他要去事务所上班时,我也顺道一起出了公寓。身穿平时那袭便宜西装的他,碎碎念着抱怨腰腿酸痛无力。


「我说你喔,正常想想都会知道那样做得太过了吧」


「这应该不是我的错吧」


「就算这样你也该有个限度啊」


「…不然你干脆休掉上午如何?」


「我有预约客人啦。倒是你早上才回家没问题的吗?」


「没关系的,反正总有办法可以粉饰过去」


「怎么感觉你还蛮适合当诈欺师啊」


「请你不要说这种吓人的话好吗」


「开玩笑的啦。是说你今天就要回那边去了吗?」


「对,那边有正事要协商」


「哼──」


「…我是打算以后会尽量拨时间回来就是了」


闻言,他并未立刻回复,就这样默默的走了一小段路。


「那间事务所我要收掉了」


「咦?」


听见他嘴边溜出的低语,我不禁看向他。他和我并肩走着,一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接着说;


「等到你下次回老家,那里就是空屋了」


「说收掉,可是收掉之后你要怎么办?以后呢?」


「天晓得,或许会在哪里开间按摩店吧」


语气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说到这他又打住了话题噤口不语。


我一面机械式的迈着步子,一面思考相谈所的事情。难以想象,他离开那个缺乏改变到令人生厌的地方之后,会到哪里去、会做什么。唯一能猜到的,是他大概再也不会自称是某人的师父了。


「那就掰啦」


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神来停下脚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老家附近,我转过身,只见他人伫立在道路转角处。


「回家路上小心点喔」


我在心中探寻着,是不是还有什么该对他说的,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出适当的内容。在来得及说出什么之前,他的话语就抢先了一步。


「之后你或许会很辛苦吧,保重啦」


简直就像在说往后再也不会见面了似的。感觉得到自己的内心动摇,然而理性思考的话,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心慌,毕竟这人只不过是哥哥以往打工地方的上司,而昨天变成那样也只不过是彼此的一时软弱而已。


我总算说出了一句话:


「你也保重」


「喔!」


只留下一个微笑,他转身往事务所的方向离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弯过转角再也看不见,这才举步迈向自己的家。




邻居的孩子们出门游玩,吵吵闹闹的声音在远处回响。我姑且联络了一下哥哥,向家人编派外宿的借口并不困难。从房舍之间探照过来的阳光令我瞇起了双眼,昨晚的对话片片断断的浮现。他说「真是场不错的婚礼」,说得一点也没错。虽然哥哥从头到尾都很紧张,但周围的人们都对哥哥和他的新娘投以温暖的眼光。那是个很适合哥哥的地方。想着,我独自回溯起记忆。哥哥与她相视而笑的时候的感觉、他慰劳似的拍着哥哥肩膀的模样、哥哥对我说「拜托你了」的嗓音,接着最后浮现的是他的脸庞。


带狗散步的人从对向走来,对于突然定住不动的我投以莫名其妙的目光,随即擦身而过。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幕竟是他的睡脸。哥哥,我实在搞不太懂那个人,可是却又有些理解,或许,他也有些部分是只有我才能懂的。


当下,我猛然转身奔了出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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