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姆

【茂灵】两人事(上)

蓼彼萧斯:

定稿




两人事




  01






  灵幻在即将入睡的时候接到了弟子的电话。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听清了外面淅沥的雨声,黑夜被划开,凉津津的雨丝从窗户缝隙里飘了进来,他一边起身去关窗子一边带着困意摁下了接通键:“喂?”


  “……”


  “龙套?”他直觉是他。


  “……”


  那边还是寂悄悄的,仿佛只有雨水从听筒里渗出来。


  他那儿也下雨了吗?灵幻漫不经心地想,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


  “打错了?还是想道个晚安什么的?”


  “师父……”影山的声音有点哑,比他变声期的时候还要沉些。


  “嗯?”


  “我失恋了。”


  灵幻呆了呆,额头像滴进去了冰水——他眼睛还没睁开,却忽然清醒了。


  “对不起,那么晚给你打电话……师父……”


  影山断断续续地抽泣着,语无伦次地道歉。


  “不要在意这些,”灵幻打断他的话,没有再管窗户的事,“你现在在大学宿舍?”


  “……嗯。”


  “先不要想那么多,听话,去喝杯热牛奶,冷静一下,明天我去找你。”


  灵幻想了想,又觉得明天也太漫长了,他打开电脑搜索路程,打算连夜驾车赶过去。


  “你不要哭。”


  他的语气尽可能地柔和,然而好像起了反效果,对方抽泣的声音更大了,连说的话都寥寥草草的:“不用……师、师父。”


  影山反复地喊着他,话筒里的雨声让灵幻有些心烦意乱,耳朵像被滚烫刀尖切割的黄油。他把衬衫放在了袋子里打算到地方再换,正要拿裤子的时候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喂,龙套,”灵幻狐疑地问,“你到底在哪里?”


  “……对不起。”


  灵幻瞬间明白了,把衣服一丢赤着脚跑到了玄关,雨水带着凉风激得他打了个冷战,一探头就看见楼梯口窝着一团黑色的影子。


  “龙套!”


  影山被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头顶神色难看的师父,半张脸映着手机的屏光,不停地往下滴水,白得吓人。他像是刚从海里浮上来的沉积物,视线也生满了迷宫一样的珊瑚。


  灵幻默不作声地下楼把他拽了上来,“咣当”甩上了门。


  影山不知道淋了多久,衬衫全湿透了,刚碰到房间里温暖的空气就反应迟钝地发起了抖。


  灵幻一堆话想教训,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先去洗澡。”


  


  


  影山穿着师父的睡衣跪坐在榻榻米上,灵幻从厨房里出来就看到这样规规矩矩的徒弟,怀念意味终于冲淡了那股恼火感,他把下好的面条端到了弟子面前。


  “冷不冷?”


  “不、不冷。”


  “饿不饿?”


  “不饿……”


  灵幻头疼地看着他,用筷子卷起面条凑到了影山的嘴唇前:“不要逞强,先吃点东西再说。味道可能不太好,不过你也别挑剔了。”


  


  吃完面后,影山终于冷静了些,后知后觉地反省自己太过冲动了。


  “对不起。”


  “你打算道歉到天亮吗?”灵幻站到他面前,“抬起脸。”


  影山不明所以地遵从,因为灯光稍稍眯起了眼,师父也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随即一个温暖的东西就贴在了眼睑上:“什么?”


  “鸡蛋,不然你的眼睛明天就不能见人了,”灵幻低头用包着熟鸡蛋的毛巾在他眼睛上慢慢地滚,“什么失恋?”


  “小蕾。”


  灵幻想了半天才记起送龙套去上大学时见到的那个小姑娘,他的手指顿了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所以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的错。”


影山情绪低落,他想详细地解释这件事,但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描述。


“我的错,”他重复着,泪水又流了出来,立刻就被毛巾吸走了,“我想跟小蕾告白,但她说我并不是喜欢她,我只是对感情太迟钝,这样下去无论是谁都太可怜了。”


灵幻瞪大了眼睛:“你喜欢其他人?”


“我不知道……”


“可是你哭得那么厉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解释,明天我去找那个女生谈谈。”


他平静地建议,像普通的师长对待弟子一样。


“不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哈?”


影山茫然地说:“我不知道,它自己流出来的。”


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被小蕾拒绝后一阵慌乱忽然击中了他——跟这段无疾而终的表白无关,仿佛情感先于理智体会到了隐藏的东西。


等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灵幻的住所,路线明确,心里像藏着一个线团。




灵幻无可奈何,又揪着弟子去洗了把脸,以影山的性格来说告白可是件不得了的事,灵幻很容易想象得出在做这件事之前他可能会连续失眠一个星期。


报复性地把影山塞进了被子里,直到蒙住了他的脸,灵幻想了想还是提议:


“真的不要我去跟她谈谈?”


“她说的是对的。”


影山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已经成长为青年的面孔还带着拘谨的涩意——与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我说你啊,不会真的暗恋着其他人还跟女孩子告白吧?”


得到的答案依旧是“不知道”,灵幻头更加疼了,他躺在了影山旁边,身上只盖了件西装:“算了,被拒绝过的人生才完整嘛,你就当这是成长的教导吧。”


“师父也被拒绝过吗?”


“扯上我干嘛!算是吧……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现在好点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灵幻笑了一下:“年轻人就是恢复得快,既然这样就快睡吧——已经凌晨了。”


“嗯。”


影山扯了被角环抱着拉到了师父的身侧,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


灵幻被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弄得一僵,但暖融融的也不愿意细想了,影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两人几乎抵住了额头。


“喂龙套……太近了吧?”


“啊对不起。”


影山迅速挪开,灵幻这才看清是因为枕头太小的缘故,现在弟子蹭着边缘,看起来异常可怜。


“你也说清楚啊。”


小声地抱怨了句,他又伸手把影山的头抱了上来,中间空了三厘米。


“师父?”


“不要说话。”


停了停,影山还是憋不住地问:“师父为什么会被拒绝?”


“这问题是可以直接问当事人的吗?!”灵幻戳了戳弟子的额头,“你的社交能力还是负值啊。”


“师父?”


“这有什么好说的,”灵幻闭上了眼睛,梦呓一样地说,“又不是喜欢谁……就一定会在一起。”






02






“你不回学校吗?”


灵幻看着正打开冰箱准备早餐的弟子,有些奇怪。


“放假。”


“啊。”


脱离校园太久,灵幻完全忘了假期这回事,他看了看日历上的红圈欲言又止。




吃完早饭后,影山自觉地把碗筷端去水池,收拾好便坐下来乖乖地看着师父。他的手上还有水渍,散发着柠檬洗涤剂的香味。灵幻手上是暖和的咖啡味,他今天早上没办法抽烟提神,便难得煮了一杯咖啡,俩人味道格格不入,搭配奇妙,但却似乎和谐得自成一体。


灵幻想了想,还是对影山发出了邀请:“要不要跟我回家?”


“唉?”


“前几天的时候家里打了电话过来,说有点奇怪让我回家看看,本来打算这两天就过去了,正好你要不要去散散心……啊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


“我要去。”


灵幻仔细看了看弟子,确定他没半点勉强的意思才安心下来。






两人约定好,影山先回家拿行李,然后在车站会和。


等影山到的时候,灵幻已经买好车票等着了,他半倚着石柱,脚下是冷淡颜色的瓷砖,一条鲜艳的盲道穿越而过,脸上满是透过穹顶带点浅绿的阳光。


影山心脏忽然紧缩了下,他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那点类似疼痛的地方。


“师父。”


声音也轻得有些奇怪。


影山皱了皱眉,快步朝灵幻跑了过去。


“跟家里说好了?”


“嗯。”


灵幻点点头,眼睛对着电车的方向张望,甚至不自觉地翘起了脚尖。影山看到他的影子足跟抬起,因为阳光偏斜,拉长到自己的脚掌上。


“师父,你换领带了吗?”影山忽然问。


“嗯?没有啊,”灵幻扯了扯脖子上的粉领带,他因为喜欢这个颜色所以每次购买还是依照着原来的买,“哪里不对?”


“没有,总觉得……好久不见,有点不一样了。”


它是这样柔软的颜色吗?


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影山被吸引了。


灵幻笑了起来,眼角温和地垂了一下:“太夸张了,你去上大学也只有几个月吧?”




直到上了电车,他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滑到旁边,那视线晃动着,最后沉静地挪在了灵幻的脸上。


灵幻看起来有点困,闭起眼睛随车厢微弱地颠簸——影山有些愧疚。


都是我的错。


他低落地想,便悄悄地扯了扯师父的袖口:“师父。”


“嗯?”


灵幻没有睁开眼,用鼻音询问,随即就惊恐地感到影山的身体贴了过来:“你你你干嘛?”他结结巴巴地问,影山没察觉到他的僵硬,依旧把师父的头按向了自己的肩膀。


“请休息吧。”


“不不不,我不困,”


话音刚落,灵幻就看到影山情绪低落了下来,虽然还是没怎么有表情的样子,但头顶上好像有朵隐形的小红花萎靡地凋谢了,他咬咬牙靠了上去,“是有点困!”


那朵小花又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影山露出了细微的笑容:“到站我会叫醒师父的。”




灵幻偷偷睁开眼打量着弟子,青春期还有点圆润的脸颊彻底消瘦了下来,显出了分明的骨骼,喉结也清楚地凸出了。


再次意识到他的成长,灵幻心情复杂地闭上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然而倏尔竟做起了梦,梦里颠三倒四,一会难受一会舒服,像不停地穿过不同的玻璃门,他于感觉的缝隙里飘荡着,最终结局在影山微笑的时候。


灵幻慢悠悠地发出了一声呻吟,影山条件反射地回过头,下颌摩擦着对方淡色的头发,这个姿势让他只能看清师父嘴角的笑意。


那是与平时迥然不同的,带着甜腻的味道。


影山心脏又开始疼痛,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这蜂蜜一样的笑容,但最后还是拍在了师父的肩膀上。




“师父,到站了。”






03






灵幻的家跟影山想象中的差不多。


房屋后还有一大片空地,种了几棵粗大的樱树,现在樱花已经落尽了,蓊蓊郁郁地形成了繁盛的树冠,枝杈稍稍碰着檐瓦。


一只漆黑的乌鸦正卧在上面歇脚,看到两人来象棋移动似的飞到另一棵树上。




“那么紧张干什么,”灵幻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弟子的背,“你好歹也是我的得意弟子,拿出点灵幻大师的气势来嘛!”


影山的视线从樱树上一划而过,不自觉地扯紧了背带:“嗯。”


“我父母很好说话的。”


灵幻补充说,拽着影山就推开了门,瞬间一股浓浓的药味熏得他皱紧了眉头:“妈?”


影山喉咙僵了僵,但房间里静悄悄的,像河流经过山石的间隙。


“奇怪。”


他疑惑地四处走了走,一边掏出手机给家人打电话,那边很快接通,影山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只清楚地看见师父的脸色变了。


那张惯常装作严肃的骗人脸真真切切地沉了下来,如同乱飞的海鸥触碰到了石礁。


挂断后,他的目光四下梭巡了一下。


“龙套,你有没有感受到恶灵?”


“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说家里最近很奇怪,有点害怕先搬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灵幻看着影山渐渐有了底气,慌乱还没泛起就被压了下去。


已经成为让人安心的大人了嘛。


他甚至还有闲心胡思乱想。


“所以,你有感觉到恶灵的存在吗?”


影山摇摇头:“没有。”


“这样啊,”灵幻松了口气,立刻把这件事抛到了一边,扯着影山的胳膊往里走,“我先带你去放行李。”但随即他又犹犹豫豫地停下了:“龙套……”


“师父?”


“今天晚上你也别住这里了,我留下来看看怎么回事。”




影山愣了愣,慢慢地扣紧牙关——不这样做,就要将有东西不受控制地飞出来。


灵幻新隆是个好人。


他再次确认,灵幻好像从来没有注意到他自身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力量,永远以保护者的目光注视着被超能力包裹着的影山茂夫的深处。


从他的怯懦渺小,从他的人生起始。


——直到现在。




“没有恶灵,”


影山重复了一遍,他已经比师父高上一些,轻而易举地扣住了灵幻的肩膀。


“师父,我有点累了。”


“你这么一说……”灵幻打了个呵欠,也开始昏昏沉沉,。


他看着外面还算明亮的阳光,勉强打起精神:“那你快去休息,我再打电话问问情况……不要逞强,如果有什么不妙,立刻逃跑。”


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没志气,灵幻又重申了一遍:“行李也不用管,头也不回地逃跑就够了。”


他的表情清楚地显明自己也属于“行李”的行列。


影山看着他不合时宜地出了会神,随口答应着。


灵幻放心了些,把弟子带到自己的房间又铺好床单,才走回客厅继续询问这件事。


五分钟后,眼神清醒的影山探头看了看——刚刚还忧心忡忡的师父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长腿一半落在外面。他走过去推了下灵幻,但对方睡得异常深沉,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而微弱地转动着——已经做起了梦。


影山把手放在灵幻的头发上揉了揉,跟他常对自己做的那样,边缘分明的防护壁倏地张开,切断了连接在灵幻身上的一根黑线。


确认了师父短时间内不会醒,影山开门走了出去。


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埋在刘海的阴影下,等到了外面更是乱糟糟地分不清神情。




——世界像黑白照片凝固着,惨白天空上悬着一轮黑日。暂无边缘和尽头,影山的血色褪尽,指甲都是薄薄的一片白壳,人已成了盛在黑鞘里的雪白刀具。




“哦呀。”


似乎在惊讶竟然有人能够醒来,语调怪异的声音从那些枝叶破碎的乌黑樱树间发出。


“你很不错嘛,小子。”


“恶灵吗?”


影山冰冷地盯视着那个方向,防护罩轻微地晃动,慢慢被侵染上了冰花一样的黑色。


乌鸦——“不明生物”站了起来,鸟喙弯曲着形成了夸张的笑脸:“谁是那种低级的垃圾啊?”


它的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转,眼下生出了两道缝隙,随之又一双缺乏瞳孔的血红眼睛睁开了,被它注视着仿佛用手指摩擦青苔。


四眼乌鸦在树上蹦了蹦,双翅张开,宽大的羽翼瞬间盖住了整个空间,这让它依旧与普通乌鸦的没什么两样的身体显出了让人不舒服的诡异滑稽。


“除灵师?你是除灵师?”它叽叽喳喳地问,“那还真是不错……虽然是冲着灵幻新隆来的,但看起来他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啊,你好像更好吃一些。”


“好——吃——”




距离龙套爆发:85%。




护壁发出着被腐蚀的“咔嚓”声,黑色像恶作剧的涂料蔓延地飞快,只一会就将影山完全吞噬了。


随着清脆的破碎声,附在其上的污迹静止了下随即活物一样扭动着窜进了护壁的缝隙里。


乌鸦眼睛转了转,红瞳慢慢地闭上,大概觉得连嘲笑都懒得,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两声“咕咕”的气音。


现在去吃掉灵幻新隆吧?


它蹦了蹦,想要收回宽大得难以想象的翅膀,但瞬间被人捏住了。


影山茂夫站在它的背后,无声无息地撕扯着它翅膀与身体连接的部分。伤口流出了浓稠的黑色血液,一股熏人的香气直直地窜进影山的鼻子。


乌鸦难以置信地发出惨叫,等从影山的手里挣脱的时候它的翅膀已经摇摇欲坠地要掉下来。


影山冷淡地看着它,张开手心,几根羽毛飘落下来,在半空中化作黑雾消散了。


“少瞧不起人!”乌鸦发出怒吼,“绝对要杀了你!”


它晃了晃翅膀,空间黑色的部分——先从太阳开始,色块迅速移动着,源源不断地补充着残肢,继而又化为利爪朝着影山抓过去。




距离龙套爆发:90%。




香气越来越浓,熏得影山头昏脑涨,味道堆积在胸口里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他有些心浮气躁:“你话太多了。”


影山试图用灵能抓住它,或者撕碎它,但这个世界似乎已经凝固,像泡沫恒定的玻璃雪球,即使击中了它的身体,造成的伤口又会被迅速补充。


它不是恶灵。


在眼前开始出现奇诡的幻觉时,影山忽然明白了:“你是意念形成的灵体?”


“不错嘛。”


乌鸦第二次赞扬了他,它已经从惊慌中缓过来,看起来格外气定神闲。


周围的黑色物质快被它吸收干净,只剩下脚底那一大片樱树剪影——但这毫无用处,那些被击散的房屋和太阳又在生成着。


“我是人类欲望组成的灵体。”


“所以你永远无法消灭我,就像你无法消灭自己的欲望。”


“说起来,今天我对自己的强大都有些意外。”


“影山茂夫?”乌鸦眯起眼睛,得意地收回了利爪变回了小巧的原状,“你的欲望还真是贪婪啊。”


影山放下胳膊,慢慢捏紧了手指。


“没错。”


他直率地承认,爽快的程度甚至让灵体瞪大了眼睛:“不错嘛。”


它第三次说,却首次有了真实的深意:“亲情,友情,爱情,夸奖,理解,认可,爱护,拥抱,友善,顺利……”乌鸦一一细数着,那些欲望琐碎而具体,“灵幻新隆。”


它停了停,不解地重复:“灵幻新隆?”


“唉?”


影山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他惊讶于竟然听到了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啊……”灵体的血瞳恶意地眯起,像注视奶酪一样窥伺着脚下的房屋,“怪不得我今天如此饥饿。”




距离龙套爆发:98%。




“把你的血肉献给我吧,”乌鸦嗤笑着,“作为回礼,我可以把灵幻的血肉跟你放在一起哦。”




——欲望100%。




那些香气烫得影山眼睛有些发红,但他张开眼里面却比冰云还要冷。


头发无声地漂浮着,融进了背景重构的黑暗碎片里。空气间忽然饱含水分,像进入雨季,把香气冲淡成恰好的浓度。


“你话太多了。”


影山在黑白世界里语气更加单调地开口,直接抬起了手。


乌鸦“哈”地笑了出来:“说过了吧,人类自身的欲望可是比金刚石还要坚硬无数倍的东西……”


微响忽然从耳边生出,这声音悄不可闻,但在这个静止的空间里却响得怪异。


灵体顺着声音看去,目瞪口呆地看到了脚下的樱树慢慢变了颜色。


黑色消融着,枝叶飞散,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影山用控制植物的超能力清除着它。


“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乌黑树干蓦地停止异变,新生的感情打碎了玻璃球,细小的花苞慢慢蹿生了出来,在樱花全部炸开的瞬间,影山从世界晃动的缝隙里击中了它的胸口。


鲜艳的红色树冠独立生长在这个黑白的空间里。


影山上前从红樱堆里拿起了它——乌鸦也在消散着,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啄了下影山的手心:“啊……我竟然忽略了你最大的贪婪……哈,很不错嘛。”


眼前名为“影山茂夫”的男生,拥有着巨大欲望的男生,却有着凌驾在所有情感上的执念,这执念近乎狂妄。


——“保护身边所有的人”。


真是不可理喻的贪婪。


也不知道谁教给他的。


乌鸦最后感到握住自己的手掌忽然收紧,它再也没了意识。




04




灵体消散的瞬间空间便恢复了原样。


影山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


那些香气还在遗留着,他低头看了看毫不在意地拔去了手心上的一根细刺——这是乌鸦最后给的一下,并不疼,只不断地流血,带着滚烫肿胀的热。




“龙套?”


影山正对着伤口发呆,闻声回过头,便看见一脸担心朝自己走来的师父。他脸上还有压出的红印,只勉强整理了头发和衣服。


“灵幻……新隆?”


“哈?你叫我什么?”灵幻瞪大眼,毫不客气地拍了下他的脑袋,“给我用敬语啊!”


他立刻醒过神:“对不起。”


“先不说这个。”


灵幻一把拽住弟子的手腕,把那个流血的伤口伸到对方面前。


一向听话的弟子只低下头不说话。


灵幻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我有说过吧,要是有什么不妙赶紧逃跑。”


“没事……”


“你受伤了,”让比自己年幼十四岁的后辈受伤是灵幻无法忍受的事情,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争斗这种事能够永远远离心爱的弟子,“疼不疼?这种事情交给大人就好。”


“我已经是大人了。”


灵幻怔了怔,下意识抬头看着影山。


的确,眼前的男生再怎么说也不能被称作“孩子”,他声音低沉,身材高挑,神情安静,正在慢慢走向“男人”的领域。他把视线尽力全部挪到影山的睫毛上,余光看到了一点黑色的眼珠,这点画框边缘的颜色也让他受不了,便不动声色地侧过脸,避开了影山的眼睛,敷衍说:“在我面前总还是晚辈嘛……龙套?龙套!”




香气在体内长久地飘飞着,它们好像并不会逸出去,是个横冲直撞的架势。影山烧得迷迷糊糊,忍不住抓挠手上最烫的伤口。


“师父……”


他走不动,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体内仿佛被安了个破旧的白炽灯,忽闪忽灭,耳朵和后颈通红得像红樱落在了上面。


灵幻吓了一跳,忙蹲坐在他的身边查看情况:“到底出了什么事?恶灵搞的?要不要去医院?”


影山听不清他说的话,只觉得那些声音缠缠绵绵地绕住了耳朵,揪着软骨往外扯——他烧得更厉害了。


“难受……”


等察觉出具体的异样,影山几乎羞耻得要哭出来。


他蜷缩着,藏住了那个地方,然而灵幻更以为他伤得厉害,已经脑补出内脏受伤的灵幻脸色煞白地强硬地扳着影山,迫使他直起身体。


“龙套!坚持一下!我……啊,我……”


灵幻僵住了。


良久他咳了咳:“那个,你处理一下吧。”




天色还没黑,只是阳光带了将尽未尽的橙红,灵幻看着弟子盛着夕阳的睫毛抖了抖,低不可闻地嗯了声。


茂盛的草丛和树林将他俩围在中间,影山抖抖索索地用右手解着腰带,灵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他不敢放开影山的手腕——那个伤口邪门得厉害,到现在还在不停流血,只有挤压住血管才能稍稍缓解血液的流速。


灵幻深吸口气,脱下西装盖住了弟子的脑袋,又把他摁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事的,没事的。”


他隔着衣服用脸颊抵着影山的额头,安慰地低喃。


影山的动静从他握住的手腕似有似无地传递给他,灵幻望着樱树的深处——直到看到了一点灰色的墙壁。


真像影山啊……


他莫名其妙又不着边际地想,事实上现在无论看到什么他都会想到影山茂夫,总之满身都是蜘蛛丝的麻烦,不干不脆的,只能把这人想得深些,又更深些。


周围到处是植物的苦味和血液的腥气,等到影山颤抖了下,又混进了一点令人尴尬的气味。


“灵幻师父……”


灵幻新隆以为自己听错了,稍稍掀开了衣服,影山正安静地抬眼看他——这倒吓了他一跳:“啊那个……好了?”


他笨口拙舌地问着废话。


影山没有回答,眼神又轻又软,像划过手指的鱼的尾鳍。


“还难受吗?”


因为失血和激动,影山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他低头看了看手指,那里已经停止了流血——真不知道那个名为“欲望”的乌鸦做这些报复有什么意义。


师父又不可能疏远我。


他笃定地想。




灵幻等了半天没听到声音,光线暗淡,他垂下头也埋进衣服里,如同躲雨进了亭子与旅人相遇——慢慢贴近了龙套——他悖德爱恋的弟子脸上还是红得厉害,西装遮住了两个人,一种莫名的暧昧气氛蛊惑了他。


“要是还难受的话……”他吞了吞口水,“要不要接吻看看?可能会好点。”


我真是个卑劣的骗子。


灵幻心想。


“接吻?和师父?”


即使心里已经被这个反问弄得灰头土脸,灵幻表面还是做出正正经经为对方考虑的样子:“你看嘛,反正难受……试试好了,小说里不都这么写?”


“我可没有其他什么意思。”他强调着,慢慢把嘴唇压了下去。


一触即离,灵幻努力做出公事公办的冷淡,但离开的时候影山直起上身咬住了他。所以灵幻的冷淡只维持了十秒。


“唉?”他表情呆滞,“唉唉?”


影山闭着眼睛,现在灵幻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了,甚至能慢慢数清楚弟子睫毛的数量,然而出奇地做不到,仿佛大脑天生就预备下了这种指令,灵幻紧张地阖紧了眼,在纠缠的中途把胸口的一点莫名香气吐了出来。


至于他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


俩人一概不知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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