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姆

【5927/6927】Cosmophobia(宇宙恐惧症)01

致住在我心里的魔术师先生杰西卡:

当人类第一次降落在编号07032星球上时,它还只是仙女座星系里一颗毫不起眼的行星。彼时,人类运用于太空探索的四维空间跳跃技术刚发展不过百年,大型宇宙飞船还没能解决仿地球生态循环系统等诸多问题,刚刚尝试了解宇宙奥秘的人类显然还像是学步的婴儿,一路磕磕绊绊,有伟大的成就,也有令人心痛的牺牲。


作为人类发展探索先遣队一员的太空学者雷·安纳布尔在踏上这属于银河系外的行星时,仍旧难掩内心的激动,亲吻了地表土壤,并深情地给它命名为“塞拉维”。虽然在仅仅30年后,一名横空出世的物理学家威尔第,突破性地发展了弦理论,完善了人工虫洞的构造,使得四维空间跳跃技术获得了突飞猛进,自此,人类的活动范围再也不局限于银河系及周边星系,而是向着更广袤的宇宙深处进发。


 


因此,在人类的宇宙探索发展史上,除了位置、形态特殊的个体,公元3067年后发现的编号在13904号之后的星球,再也没有获得“名称”的特权,而仅仅只能以一串数字代表。


 


艾布特远远听着教导员一脸自豪地和这一批刚到基地的入伍青年介绍有名称的“塞拉维”星球的种种,对着旁边的马伦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


 


在这个时代,因为生育率下降,即便医疗技术已相当发达,人类却成为了最稀缺的资源。除了属于军事要塞的星球,大部分近银河系普通行星——类似塞拉维星,主要是以AI机器人+少量驻扎军队管控的模式进行管理。


 


一般意义上来说,派驻的人类越多,代表这颗行星越重要,能划分到的资源也就越多。因此,面对时隔五年才被派遣来的新一批人员,塞拉维星联合军第二宙域第五师团所属的教导员唐纳修因为兴奋而显得喋喋不休。


 


马伦顺着艾布特的示意看过去,毫不掩饰地对着唐纳修的方向嗤笑一声。


 


“看看这些天真到愚蠢的脸,”马伦翻了个白眼,“等这阵新鲜劲过去,这帮小混蛋就该知道这里是多么可怕的地方——希望到时候他们不会哭着要找妈妈。”


 


艾布特眯起眼睛,笑声显得有些粗鲁。


 


“我还听说这次人不少?”马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本来他是坐在监控室观测军队本部整体供电情况,现在干脆停下手中的活,透过窗户往即将离去的一堆人探了探脑袋,“估摸着怎么着也得有二十个?”


 


“挺好的,人多了,你能使唤的人也多了。”艾布特懒懒地回道。


 


“好像还有个东方人哎?”


 


“是吗?”回答的艾布特兴致缺缺,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屏幕。


 


那又怎么样呢?这个星球上无论发生什么,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变化呢?


 


“没什么,只是让我想起了令人不愉快的那位人士。”马伦撇了撇嘴,看着跟在教导员后拘谨的一堆年轻人转过了拐角,这才收回视线。


 


“我们和他可不一样,反正他注定是会烂在这里,而我们——”


 


“——还有机会回家。”


 


说的人迷茫,听的人也不信。日复一日,这就是塞拉维星上不值一提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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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军第二宙域第五师团是塞拉维星上人数最多的分部队,负责驻扎在西南半球的斯威特区。说是人数最多,但总计也不超过200个人,大多的日常工作都交给了AI(人工智能),人类只负责终端的管理。同样,虽然名称仍是军队,但人类数百年的和平历史已经让现在的军队管理柔和化很多——要知道,高度发展的地球已推行人类平等人权保护多年,自愿入伍——即自愿成为人类宇宙派遣军队就是所有条款中最重要的一条——在这种情况下,是否选择入伍、甚至去哪一个星球都是可选的。为了尽可能获取更多的稀缺资源——人类,军队去斯巴达式管控越发明显,在不那么重要的星球上,包括地球派驻的最高级别的军官,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


 


然而,军队的生活仍旧是难熬的。甚至可以说,它会慢慢地杀死你。


 


在这种日子里,只要是有一点点新鲜的事情,都会立刻飞散开来,带给这些百无聊赖的人们些微生活的激情。


 


“我听说,这次确实是有个东方人,”午餐时间,马伦嚼着没什么味道的黑面包,表情鄙夷,“好像还是个日本人?”


 


“啧啧。”端着盘子凑过来一起吃饭的杰夫皱了皱眉头,“日本人?和那个人一样?”


 


“管么多干什么,吃饭。”艾布特迅速瞥了一眼餐厅角落的位置,“别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切,我才不怕他。”马伦嘟嘟囔囔,显然不服气。


 


“他狠起来能下手杀人,你敢?”艾布特瞪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讨厌他们这些人。”顿了顿,马伦突然向隔壁努了努嘴。


 


杰夫和艾布特抬起头,看见隔壁桌一个褐色头发青年端着盘子默默地坐下了。其他新来的士兵都叽叽喳喳地聚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桌上,声音大得让人有点恼火。但这个人,选择了另一个方向远离人群的位置,安静地开始吃饭。


 


杰夫向另两个人使了使眼色。


 


马伦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于是朝两个人点了点头,端起盘子起身,径直走到了隔壁的青年面前。


 


对方没有抬头,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吃饭。他吃的很慢,仿佛胃口不太好,又或者是不习惯,站在他面前的马伦恍惚间竟然有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瘦了的错觉。


 


僵持了大概十秒,回望见等着看好戏的杰夫的眼神,马伦哐的一声把盘子丢在了青年面前的盘子上——顿时,原先盛好的汤和咖喱被砸得到处飞溅,瞬间就让桌子一片狼藉。


 


同样惨不忍睹的还有青年的衣服,更别提一顿被毁坏殆尽的食物。


 


在太空,食物本身就是非常宝贵的。人工培育出来食物品种单一、口感不好且产量低,对于他们这些不太挑食的欧洲人来说都无法接受,然而,在这样一颗荒凉的星球上,谁又有资格挑三拣四呢?


 


青年终于抬起头,看了始作俑者一眼。


 


马伦本来以为会在他的眼中看到气愤、恼怒、悲伤或者委屈,但他只在青年眼里看到了淡漠。


 


马伦正在愕然的时候,青年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他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了擦脸和衣服,又收拾起了桌子——末了,他甚至连马伦的那一份扔在桌上的餐盘都一并端去收拾区,递给了机器人。


 


马伦回头看了看两个同伴,发现他们也一脸不可思议。


 


“脑袋不正常?”杰夫喃喃自语。


 


“说起来,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这批来的唯一一个日本人叫沢田纲吉。”艾布特回过神来,“我说,你们别没事找事招惹人家。忘记那个六道骸了?”


 


马伦脸上的厌恶更深了一点,“别和我提这个人。”


 


“和你们说点有意思的事。”叹了一口气,艾布特说道,“上面没想到这次会派这么多人来,新兵宿舍不够,在紧急加建,但再怎么快,也得三周。所以,”他放低了声音,“有一些倒霉蛋就被分去和老兵住了。”


 


“最倒霉的是不是被派去和六道骸住了?”


 


马伦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已经从心底里开始同情这个人了。


 


“对啊,就是刚才你欺负的那个家伙。”艾布特耸了耸肩。


 


马伦和杰夫对视了一眼。


 


“好吧,你要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去为难那个可怜人了。”马伦说得毫无诚意。


 


“和罪犯关在一起,我的天。”杰夫小声感慨道,偷偷瞥了眼角落的位置——那是平时六道骸固定吃饭的地方,也是其他人绝对会远离的地方。


 


之前很热闹的新兵一桌已经散了,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人。早先送好餐盘就走出去的褐发青年已经早看不见身影,马伦觉得突然觉得没趣,站起身来就走了,剩下的两个人也只得追了上去。


 


那是沢田纲吉来到塞拉维的第三天。


 


 


沢田纲吉不是不知道自己同住的是一个所有人口中的“危险”角色。


 


近百年来,用“罪犯”充军入伍的做法渐渐被推广。虽然一开始反对声音也很高,但因为这部分人员总体占比极低、在军队内便于管理、外太空无法擅自逃离、甚至是节省专门的监狱开支等等原因,现在已经是默认的通行做法。因此,在现在任何一个外空星球驻扎军队中,出现几个有犯罪背景、无人身自由的特殊人群都不是一件令人大惊小怪的事情。


 


在看到宿舍安排表时,同一批入伍的莱尔紧张兮兮地把沢田纲吉拉到一边。


 


“沢田,你听我说,”小个子的莱尔对所有人都友好而善意,这几天他也听闻了不少事情,忍不住想要提醒,“你赶快去找唐纳修,让他给你换个宿舍吧?”


 


看到对方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莱尔又补充到,“你看下,你的房间号是1506是吧?那是原先老兵的宿舍,而且……住的人是六道骸,那可是个因为杀人而被判终身监禁的家伙啊!”


 


“我听说,原先几个老兵,因为惹他不高兴了,被他一个人打得集体住院!”莱尔还在絮絮叨叨,他看着沢田纲吉的表情并没有大的变化,简直要着急起来了,“初来乍到的,身边有这么一颗定时炸弹可不好吧沢田?”


 


“呃……”沢田纲吉看着语速越来越快的莱尔愣了愣,“听名字,好像……是个日本人。”


 


“这种疯子哪会管你是不是他同国人啊?”莱尔要被气笑了,“你啊,就是太我行我素了,我们讨好的老兵教给我们的第一条可都是要远离那个家伙,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啊!”


 


“谢谢。”褐发青年微笑了笑,“也就三周的时间,我想,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何况——”他顿了顿,“我不愿意的,别人也未必愿意。”


 


莱尔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祝你好运。”他最后摇了摇头走开了。


 


沢田纲吉觉得自己潜意识里希望见到六道骸,可能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怀念。


 


并不具体指向某个人或某件事,单纯的是怀念本身。像是终日旅途的旅人,有一天突如其来想要盘点下之前所有的时光。原因可能是一座车站,一抹余晖,或者仅仅是某一次灵感。


 


所以鬼使神差的,他希望能见一见六道骸。


 


——————————————


 


虽然自己的虹膜和声音都可以打开宿舍门,但沢田纲吉还是谨慎地选择了敲门。


 


“咚咚咚。”不轻不重的三下,这是刻在骨子里属于那个人教给他的礼仪。


 


一分钟后,房间里毫无应答。沢田纲吉把快要滑下去的背包肩带重新背好,轻轻推开房间的门。


 


塞拉维星是人类较早涉足的星球,所有的设备和房间构造都略显老旧。金属构造的房间整个是白色,靠墙的左右各摆放了一张普通到简陋的床。床的一侧是一排柜子、前方位置是书桌——简单的一眼,就已经看完了屋里所有的物件。


 


但更显眼的是,左边的床上,一个身着军装——但沢田纲吉敏锐地发现在其衣服右袖上有一个明显的红色方块标记——背对他的男人。


 


这恐怕就是那位六道骸了。


 


沢田纲吉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毫不越线的“你好”,就走到右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说是行李,但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旅行背包。正在沢田纲吉将换洗衣服从背包里依次拿出叠好往柜子里放之时,一个圆形物体咕噜噜地从床上滚了出去。


 


背对他的男子好像刚刚听到有声响那般慢慢转过身,最后俯下身子把滚到脚边的东西捡了起来。


 


沢田纲吉这才能看到对方的脸——比起旁人眼中凶神恶煞的描述,眼前的青年长得甚至可以用俊秀来形容,只是五官立体得不大像典型的东方人长相。青年似乎是长时间不晒太阳的类型,皮肤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微妙弧度,右眼埋在刘海中,沢田纲吉看得不是很清晰,但对方左眼的神色已经非常明确地告诉了他的不欢迎。


 


“不好意思,谢谢。”褐发青年把已经空了的背包挂在墙上,站在原地。


 


对方完全没有理睬他的意思。六道骸盯着那个圆形底座的东西半天,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按一下底座上橘色的开关。


 


叮的一声轻响,原本空无一物的底座上开始有星光斑点游移。又过了一会,所有的光线和光点逐渐成型,有序地转动环绕着——那是一个迷你的太阳系仿真运转拼图。


 


说不上是多么贵重,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一个小玩具。


 


因为旧了,没又过一会儿,部分图像开始抖动。沢田纲吉看着对方若有所思地把它晃了晃敲了敲,最终按下了关闭键,顺手放在了自己床头的架子上。


 


——似乎并不想还给我。沢田纲吉想到。


 


在沢田纲吉二十五岁的人生中,这个破旧的小玩具已经陪伴了他十一年。想到在自己十四岁生日时,那个人半夜翻窗户就为了当第一个给自己送礼物的人,他的心中涌上一股甜蜜而又酸涩的感情,更多的回忆排山倒海地从脑袋中往外呼啸,惊得他自己有些恍惚。


 


然而,现在也只剩下这个东西而已了。沢田纲吉心想,现实像更大的浪潮打过来,瞬间扑翻了所有的情绪。他顺势坐了下来,知道自己脸上情绪的波动想必被对方看了个正着——直到现在对面脸色阴郁的青年还在盯着自己看,应该是在等他接下来的应对。


 


可能是在故意挑衅我吧?褐发青年想着,目光落到了对方的桌上。刚进来的时候因为自己位置的床、桌子和柜子都是空的,所以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现在再看,才觉得……六道骸的私人物品,好像……一件也没有。


 


沢田纲吉垂下头,避开六道骸的目光。他没有再说什么,仰头倒在算不上柔软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沢田纲吉本来以为,三周可以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去。


 


他知道六道骸并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甚至都没什么兴趣多看他几眼,而他自己也是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如此沉默寡言了?那个人知道了,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近乎自嘲式地想着,整个人在床上缩成一团。塞拉维星昼夜温差极大,即使基地内有人工调节温度,入夜的寒冷似乎还是能从骨头缝里爬进来,逼得人难眠。


 


或许,习惯就好了。他无声地转了个方向,正好面对着六道骸摆在桌上本属于他的玩具,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在很久很久以后,沢田纲吉偶尔还会想着,如果不是那个时候自己刚好睡不着听到了那些话,可能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夜晚的塞拉维星,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就在沢田纲吉躺在床上想要再转个身的时候,他听到了几句呓语。


 


因为声音极轻,再加上他一开始没在意,似乎好像有一些无意义的名词,又或者是名字的发音;但无论如何,沢田纲吉肯定自己没有听错,他确确实实听到了“再见”和“家”。


 


虽然是稀疏平常的字眼,但令沢田纲吉惊讶的是,对方梦中所言,居然都是意大利语。


 


沢田纲吉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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